第四百三十九章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一瞬间。整个山洞里的气氛有些凝固了。阿史那允臻和阿史那舜不约而同对视一眼，最终目光落到丞相身上。经过这两日在路上的相处。他们两个已经从李正一和聂语谨的对话中，隐隐听出丞相似乎在做一些不利于突厥内政的事情……所以。稍微停顿了几秒。阿史那允臻按捺不住内心的疑惑和不安，但仍尽量语气柔和地问道：“对啊，阿霄伯伯，您说的借兵之事非同小可，父汗他会答应吗？”阿史那霄一脸淡然，看了阿史那允臻一眼，唇角一勾，淡淡地说道：“我既然能来此与你谈判，那么，这些事，就不必你们来操心了。”李正一仍步步紧逼，追问道：“可丞相，此等大事，无论如何，终究还是需要见到可汗本人吧？”丞相冷冷一笑，回道：“放心。”“可汗他会答应的。”“我自然也会说到做到，而且，并非本相不让你面见可汗，只不过，昨夜可汗身体突发不适，故而代可汗行使一些权力，也是分内之事。”话音刚落。阿史那允臻几乎是脱口而问：“父汗他病了？”未等丞相开口说话。李正一就打断了允臻的话，脸上又堆了一些不经意的笑容，轻声道：“允臻不必担心。”“既然丞相都说可汗身子不适，那可汗自然就是真的生病了，不过，偌大的可汗王庭内，也自然会有大夫前去诊治，倒是不必忧虑。”说罢，李正一又将目光定格在了丞相身上，狡黠一笑之后，又说道：“眼下，我无心于你们突厥的内政。我最关心的，只有两点，除了希望咱们方才说的借兵事宜能得到可汗的首肯之外，还有另外一点。”“丞相，我着实好奇，你说借兵给我，助我杀回大周，夺得皇位，于我而言，确实是美事一桩，可我不明白，这件事，你能有什么好处呢？”听及此。丞相面色阴沉，冷语道：“我就知道你会这般问，其实，原因也不复杂，我想报私仇罢了。”听到丞相这句无比草率的解释，李正一其实早有预料，遂朗声笑道：“看来，丞相未尽实言。”“愿意动用数十万大军，去帮助一个自身难保的落魄皇子争夺皇位，除非丞相喝大了，否则，我不明白，这得要多大的私仇，才至于如此？”丞相脸色逐渐阴狠起来，回道：“灭族之仇。”“自当不共戴天！”李正一故作好奇地追问道：“灭族之仇？”“丞相所指的这个灭族仇人，该不会就是当今的大周皇帝陛下吧？”听罢，丞相阿史那霄轻轻地抬了抬眼，眼神里蕴着百般仇恨，说道：“是，也不是。”话音刚落。站在身后的聂语谨沉声一叹，往身旁的洞穴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之后，又往前稳稳地走了两步，双目直视，看着丞相阴狠的脸庞，凛声说道：“没猜错的话，丞相所说的这灭族之仇，仇人应该是太宗皇帝吧？”一语落地。在场所有人。包括李正一、丞相阿史那霄、允臻和阿舜，都大吃一惊，目瞪口呆。甚至于就连丞相本人也有些猝不及防，眉头微微一蹙，冷眼问道：“不懂你在说什么。”聂语谨眼里蕴着坚定，说道：“你当然懂。”“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两年前，我偶然间在你的大帐里，发现了一幅你珍藏多年的书法，上面写着‘人间正道’四个字，而这幅字，就是太宗皇帝亲笔所书，你会经常把它翻出来看上一眼，就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仇恨。”“我说的，可对？”听到聂语谨这番话。丞相微微一怔，冷眼相问：“聂语谨，你不过一介妇人罢了，又未曾涉足朝堂，更未亲见过太宗皇帝，又如何知晓，这幅书法乃是大唐太宗皇帝亲笔所书？”“莫不是信口雌黄吧？”聂语谨波澜不惊，继续回道：“我的确是一介妇人不假，也未曾见过太宗皇帝，但是，我祖父上官仪生前，就珍藏过这样一幅写着‘人间正道’四个字的书法，他告诉我，此乃太宗皇帝所赐，据说，人间正道四个字，太宗皇帝不止写了一幅。”“只不过，在我上官家被满门抄斩前，祖父亲手把这幅字烧掉了。”说及此。聂语谨的眼里泛起了回忆。而丞相阿史那霄却微微一愣，沉默半晌之后，他一脸睥睨地看向聂语谨，疑惑不解地追问道：“好，既然你早就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又何必等到如今才说出来，早些时候，直接告诉可汗，岂不是更加容易置我于死地？”聂语谨淡定地回道：“其实，一开始我也不确定，直到几个月前，你逼我，让我在知南和顾北两颗夜明珠上加入特殊的皇室标记，也就是那时候，我才彻底想明白了。”这时，李正一满眼都是好奇，更是带着深深的崇拜之意，悄声问道：“母亲，知南和顾北这两颗夜明珠，它们的奇香和特殊的皇室标记，之前那个大胡子吐屯只说是可汗专门寻的奇人秘方，原来是您做的？”聂语谨笑了笑，回道：“确实如此。”“不过，能完成这般玄机，并非我一人之力，多亏一位前辈相助。”说到这儿，聂语谨又将目光转到了丞相身上，舒了一口气后，说道：“也正是这两颗夜明珠被带往大周，便开启了你在大周的复仇之路，你先是利用其中一颗引武三思上当，一步步让他落入你们的圈套，最后，在新开岭之事上露出破绽，被打入死牢，而武懿宗也在赵州谋反。”“与此同时，太平公主‘将此夜明珠作为寿礼送给武三思’这件事还让大周皇帝对太平公主和皇嗣都心生戒备，母女二人嫌隙更甚，不仅如此，此举还让太平公主对朝堂权力的欲望加深了不少。”“可堪一石二鸟，计划周详。”“而另一颗夜明珠，你让大胡子吐屯带去大周，作为给大周皇帝的见面礼，实则是想借‘皇家丑闻’威胁她答应皇太孙与允臻和亲之事。”“每一步，你都算计好了。”听罢这些话。丞相虽然强装淡定，但仍能看出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可思议，问道：“你何时知道这么多的？”“谁告诉你的？”聂语谨避开丞相的目光，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苦笑，略伤感地反问：“你觉得，为何最近这几个月，我会这般频繁地找丞相你叙旧？”丞相恍然大悟，冷哼一声：“你倒是别有用心。”聂语谨神色沉静，复又说道：“比起丞相你狠辣的手段和居心，我这点算计，又算得了什么？”“至于你方才所问，为何不将此事直接告知可汗，那是因为，我很早就知道，如今整个突厥的势力，几乎尽数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就连可汗，你都敢对他下毒，还暗中软禁他，我若将你的身份告知可汗，非但于事无补，反倒有可能促使你的‘夺汗位计划’提前实施。”“到时候，我的性命倒是无所谓，可几个孩子是无辜的。”“所以，我必须忍。”听罢。丞相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聂语谨，顿了半晌之后，才缓声说道：“不错，不错。”“聂语谨……哦不，应该是上官嫣儿才对，之前是本相有些太小瞧你了，现在想来，你不仅洞若观火，还有耐性和韧劲，藏得够深。”“不愧是李治看上的女人！”而阿史那允臻瞪大双眼看着丞相，一脸的怒不可遏，大声地质问道：“阿霄伯伯，我父汗待你这般好，在整个突厥草原几乎是人尽皆知，你为何要对父汗下毒？我就说这段时日，父汗为何身体越来越差……”阿史那霄没有回答。而李正一没有刻意理会愤怒的阿史那允臻，而是趁势，继续追问道：“丞相，事到如今，你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了，说说你背后的故事吧，也唯有如此，咱们才能开诚布公地合作，否则，一切都是泡影。”此时此刻。丞相环视众人，眼里带着一种俯视苍生的睥睨之感，又好像是开始慢慢揭开戴在他脸上的面具，逐渐变得**肆意，狂笑几声后，缓缓说道：“告诉你们也无妨。”“我真名乃李霄，并非阿史那霄，家祖乃是李世民的亲兄长李建成，几十年前的那场玄武门政变，李世民他弑兄杀弟，逼父退位。”“我祖父反被诬谋反，于是，太子李建成这一脉的子孙尽数被杀害，而当时我祖父的旧部，在行刑之前，拼死救下我父亲李承明的性命。”“然而，尽管有祖父旧部支持，可我父亲终究是个胆小怯懦的性子，他虽娶妻生子，却始终带着我隐居山林，从不敢举旗造反，还不许我复仇，到头来，任由着自己在日复一日的仇恨折磨中痛苦地郁郁而终……”“我父亲认命。”“可我，不认命。”“二十多年前，我结识了西域疏勒国的落魄之君萧梵清，相谈甚欢，于是，共同策划了当年那场轰动大唐朝野的吐蕃兵械案。”“一来，此举可以让当时的大唐在与吐蕃的战事中败下阵来，看着那时坐在大唐皇位上的蠢货就这么败给吐蕃，想想都无比激动。”“二来，萧梵清借着运送木材的名义，将这一大批聂家军械押运到了云州，我也正好带着这数额巨大的兵器，作为给突厥可汗的见面礼，接下来的十年时间，我随可汗四处征战，一统草原，也因此得了丞相之位。”听及此。李正一有些唏嘘，轻声问道：“其实，你已经成了突厥的丞相，在突厥草原上，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完全可以潇洒肆意一生，难道不是更好吗？”“为何非要执着于复仇？”丞相敞声一笑，冷冷回道：“我不甘心。”“当年，若不是李世民设计陷害，杀我祖父，又灭我满门，坐在皇帝宝座上的应该是我祖父李建成，而不是他，更没有后面李治的事了。”“我不过是替我先祖，拿回本该属于他们的东西罢了，何谈执着？”“这一切，都是李世民欠我祖父的，也是大唐欠我的，更是大唐欠我祖父李氏这一脉全族冤魂的，既然是他们欠下的血债，那就必须得要血偿！”正当此时。一道声音从洞穴处传来：“父亲，你错了！”众人不禁应声回头望去，才发现，说这句话的人，居然是易少棠。李正一大吃一惊，问道：“少棠兄，你何故在此？”而丞相双目微微一怔，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比李正一还要惊讶，问道：“你小子，居然没死？”易少棠看上去脸色惨白，脖子上还有清晰的印痕和血迹，朗声说道：“对，我没死。”“但是，当年那些杀害曾祖父和我们全族的人，他们早就已经作古，已经死了好多年了，父亲，你醒醒吧，如今这世上，没有人欠你的！”“你莫要再执着，也不要再为自己的欲望找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了。”“你想要的，只是皇位。”“而非什么复仇。”听到易少棠这些话，丞相可谓是脸色铁青，胸脯上下起伏，呵斥道：“你个逆子，早知你被颜闻宽教养得如此放肆，当初刚生下你的时候，我就该直接把你掐死，以绝后患。”易少棠神色淡定，冷声道：“丞相，自从你打算掐死我，还令阿侃兄弄死我的时候，我这条命，就已经还给你了。如今，我孑然一身，无父无母，不再欠你什么。”丞相怒火中烧，却淡然道：“本以为阿史那侃是个听从师命的，没想到，也是个阳奉阴违的。”话音刚落，不出两息时间，阿史那侃的声音就在众人的身后响起：“师父，你没想到我会阳奉阴违，可我也没有想到，在你的算盘里，还有我这颗棋子，而我却如同一个提线木偶，一直被你利用，而懵懂不知。”“你借我的手，杀了自己在大周培养的徒儿武传宁郡主，以挑起内乱，可武传宁毕竟是你的徒弟……你下令之时，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昨日夜里，你令我匆匆赶到你的大帐之中，却只是要我亲眼见到，你是如何掐死自己亲生儿子的，最后，还留一口气，让我杀了棠弟。”“虎毒，尚且不食子。”“师父，你的人性呢？”这时。李正一接过话茬，缓缓说道：“我算是听明白了。”“丞相，你这招不错啊。”“先是与我谈判，假意借兵于我，助我夺得皇位，实际上是想利用我这名正言顺的皇太孙身份，在大周举兵造反，掀起一场血雨腥风……”“然后，等我上位之后，再大军压境，逼我做个傀儡皇帝吧？”“等到在大唐站稳了脚跟，你再向天下人宣示你的真实身份，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我这个傀儡皇帝一脚从龙椅上踢下去了，对吧？”“至于突厥这边，你更有算计，给可汗下毒，将其软禁在可汗王庭，就是想等我们这边的事情成了之后，再直接将可汗之位取而代之。”听到这儿。阿史那允臻有些不解，追问道：“可他不过是一介丞相而已，并非我突厥正统可汗出身，又如何能够继承汗位，更何况，就算他对父汗下手，我突厥还有阿侃大皇兄。”“再不济，还有阿舜皇兄，只有他们俩，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李正一浅浅一笑，回道：“这正是丞相的高明之处。”“如果阿史那侃真的听命于丞相，把易少棠杀害，那么，待整件事情尘埃落定之后，丞相就会把大皇子杀他儿子的事情捅出来。”“到时候，等现任默绰可汗‘病逝’之后，即便更多势力拥护的是大皇子，而丞相他可以拿这件事大肆渲染、大做文章，也就有了发兵夺位、将汗位取而代之的导火索。不出意外，很快，就能将突厥变为他的。”“只可怜少棠兄。”“不管是他的死，还是他如果死了之后的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中。”“幸好。”“大皇子有不忍之心。”听着众人的这些言语。丞相李霄已然有些无所谓了，倒是更加肆无忌惮，说话毫不避讳了：“无妨，说我有皇权欲望也好，说我没有人性也罢，我就是要开天辟地，做这千古一帝，将整个大唐和突厥都收入囊中，尽数麾下。”“而你们这些人，除了李寻，今日没有一个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至于李寻。”“我会暂时留着你的性命，你说的傀儡皇帝，确实不错，若你识相的话，我会让你多做几年傀儡皇帝，也让你多享受一番皇室的荣华富贵。”“毕竟，你我同病相怜。”听到丞相这句同病相怜，李正一不由朗笑了几声，满脸不屑地说道：“我，与你不同。”丞相李霄冷声一哼，问道：“如何不同？”“你我同为李氏皇族，严格地说，你是我的皇侄，我是你的皇叔。”“而且，咱们的亲人又都是为皇族所害，时至今日，你还被大周皇帝追杀，如此看来，我曾经的境况与你如今的处境，又有何不同？”李正一嗤之以鼻，感叹道：“皇叔，你肯定听过这样一句话，世间本愁苦，冤冤相报何时了？”“对于已经过去几十年的陈年旧事，你如此地耿耿于怀，我且问你，你知道当年玄武门事变背后的真相吗？你祖父他真的是被冤枉的吗？”“或许，有可能被冤。”“所以，你的满腔仇恨，也许没有错，可你犯下最大的错，就在于不该将这满腔的无名怒火，发泄在如今这些无辜的后辈们身上。”“冤有头，债有主。”“皇叔，我与你最大的不同就是，害我全家的那个人，她还在世。”“所以，此仇不报非君子。”说及此。李正一稍微顿了顿，看向站在一旁的聂语谨，二人相视默契一笑。很快，李正一又转头，将愈渐凌厉的眼神看向丞相李霄，沉声说道：“但我活得很清醒，不会像你这般，牵连他人，甚至嗜血成性。”“你可知，这些年，你让萧梵清和蔡给使，暗中挑事儿，怂恿大唐与契丹之间连连征战，边境的百姓们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吗？”“他们的颠沛流离、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全都是拜你所赐！”“你还恶意挑起大周内乱，让数十万赵州百姓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身为皇室一员，你却只想着个人得失，丝毫不顾无辜百姓的死活，你觉得，你自己这般丑恶德行，真的配成为大唐皇帝吗？”上面这些话，李正一越说越激动，甚至有种想暴揍李霄一顿的想法。但他忍住了。因为事情还没完。此时的聂语谨看着满满一洞穴的聂家兵器，再看着李霄，冷冷说道：“你是聂家的罪人。”“也是突厥的罪人。”“更是大唐的罪人。”“一个甚至不配为人的人，又如何能配得上这九五之尊的高位？”片刻之后，丞相肆意狂笑道：“上官嫣儿，李寻，你们母子二人还真是对大唐无比忠实的贱奴，就算被大唐皇族迫害，沦落至如今这般境地，还要为他们说话……”“当真可笑，可笑至极。”“可李寻，我告诉你，不管你今日再费尽心机说些什么，都挽回不了如今这个局面，你只须回答我，这场交易，你做还是不做？”稍缓了缓。李霄脸上的表情稍微沉静了一些，拍了拍李正一的肩膀，沉声说道：“做交易的话，晚几年死。”“如果不愿意做这场交易的话，你也不会活着从这里走出去，就算我不动手杀你，你为之说好话的李氏皇族，你的亲姐姐太平公主，还有大周皇帝派来的杀手，都已经在洞外埋伏了，你只要一出去，就会命丧当场。”“你，自己选吧。”李正一不慌不忙，轻声回道：“我还是那句话，若要做这场交易，我必须要见到默绰可汗本人。”李霄仰天长笑，朗声回道：“你若真的想见默绰可汗本人的话，恐怕只有去九泉之下相见了。”“实不相瞒，来此地之前，我就已经给默绰可汗下了最后剂量的毒，如今已然过去了十二个时辰，纵算是华佗在世，他也不可能再醒过来了。”听到这个消息。不会功夫的阿史那舜一脸愤怒，捏紧了拳头，尽管隔着三尺的距离，都能听到骨节咯吱咯吱的清脆声响。而阿史那允臻也是咬牙切齿，直接就地拿起一把聂家剑，准备冲出去和丞相李霄决一死战……不过。却被阿史那侃拦住了。而看着李霄此时志在必得、稳操胜券的样子，李正一莫名觉得好笑。正当这样一个时刻。从不远处的另一处洞穴里，突然传来了一道甚是雄浑有力的声音：“谁说本汗死了？”众人纷纷回头望去。只见默绰可汗在众人的簇拥之下缓缓地走了过来，边走边笑着说道：“丞相，你这军械库的地方选得不错，居然有暗道直通新云客舍。”而李霄见到默绰可汗，却面露讶异之色，整个人几乎是楞在原地。默绰可汗厉声问道：“怎么，今日在此见到活的本汗，是不是很惊讶，觉得不可思议？”“丞相……哦不，本汗应该改口叫你李霄才对，竟然在我身边潜藏这么多年，你当真是有些本事，本汗也是眼盲心盲，差点就被你弄死了。”李霄立于原地，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仍是疑惑不解地小声嘀咕道：“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亲眼见你把最后致命的毒药喝下去的。”“见你断气，我才离开的。”就在这时，默绰可汗的身后人群里，突然传出来一道很熟悉的声音：“没错，可汗是喝了毒药，可他事先已喝解药，还服下了假死药。”李正一闻声看去，方才说话的人正是杜萧杳的师父——曹许老先生。不由得瞳孔放大，在他脑海里不经意间闪过一段往事，那日在上阳宫，他与杜萧杳在偏殿里“怀疑当年是曹许杀害了先帝”这件事……所以。李正一看向曹许的眼神，是那种半信半疑又有些不知所措的目光。再看眼下。李霄瞪大双眼，疑惑道：“可汗，你早就知道了？”默绰可汗摇了摇头，回道：“本汗从未怀疑过你，直到五日前狩猎之机，曹许老先生和他徒弟前往狩猎场，故意惊了本汗马匹，秘密求见，我才知晓了你的狼子野心。”李霄把目光转向曹许，问道：“你徒弟？”“曹老先生，你的徒弟该不会就是我派去照顾可汗身体的赵孟吧？”曹许淡然一笑，回道：“确实如此。”“他不姓赵，而是姓孟。”这一刻。李霄看到死而复生的默绰可汗，知道自己这一局已然失算，只说道：“好，我愿赌服输。”只不过。李霄一边说着，一边不住地往后退，退至洞穴口处后，他忽地下令：“全部射杀，一个不留！”然后，李正一便看见这个洞穴头顶处的一大块巨石，被人合力抬起，一瞬间，洞穴之外如同清辉般的月色**，映出人面，也映出人心……可随之而来的。不是如月光般美好的事物。而是十数个蒙着面的箭手，趴在巨石洞口的上方，他们手中弦上的箭，如恶犬般瞄着洞穴之中的每一个人。不过一息时间。箭，便已离弦而出。这是李霄早已布好的局。当然，也是他在此之前做的最坏的打算，要么，就是与李正一做交易，只留下他一个人活着出去，要么，就是全部射杀，一个不留。看着如雨般飞来的箭。李正一先是大喊一声：“有埋伏！快躲起来！”随后，李正一拿起脚边的一柄聂家剑，紧紧地握在手中，而且，下意识地护在自己的母亲和弟弟身前，他知道，一路跟着他的人该出手了。果不其然。所有射向李正一的箭。都被另一个藏在洞穴之人射出的箭给阻挡了，而且，有好几支刺客的箭都是被此人从箭身中间生生穿成了两半，然后，散落在地……没错，这个人的箭术很厉害，可以三箭齐发，且每一箭都绝无虚发。他，就是薛云童。尽管按照李正一之前的计划，路清言和可汗亲信此时应该在替可汗召集兵马，很快就会赶来，却没想到，李霄这么快就狗急跳墙了。可李正一不慌不忙。半月前，他就发现薛云童在暗中一路相随，从洛阳一直跟到了突厥。李正一知道，薛云童是心向光明的，只是碍于面子，不愿直接说出。此时此刻。薛云童手持绝世好弓，从另一处洞穴一跃而出，冲到李正一身前。将箭头指向洞口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三箭齐发，且很快连发数次，每一箭都精准地射到了巨石洞口处的一个蒙面箭手的脖颈处。一箭出，一人当场毙命。十箭出，十人当场毙命。而洞中的其他人。包括可汗、曹许和随行众人，此番都是有备而来，带上了突厥的盾牌和弓箭手，才会前来此地冒险。只不过。他们的弓箭手还没开始准备，薛云童就已经将洞口处的箭手干掉了。默绰可汗也看呆了，叹道：“大唐可谓人才辈出！”“李寻，本汗没想到，你此行身边还带着如此高手，当真好身手。”而薛云童依旧冷着脸，回道：“可汗过誉了，我这区区箭术，和真正高手相比，根本不足挂齿。”说罢，薛云童倒是很自然地护在李正一身前，用略生硬的语气说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李正一点了点头，说道：“云童，谢了。”薛云童没有说什么，却能在他看似冷冷的面颊处找到一抹真实的暖意。出了这个洞穴。李正一就看到路清言骑着马，从不远处飞驰而来，在他身后，跟着他用可汗手令召集前来的突厥兵马，几乎把刚出洞穴的李霄围得死死的。而李霄虽然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走，却仍旧不打算就此认命，犹作困兽之斗，竟飞身一跃，劫持了默绰可汗作为人质，要挟兵马后退十里地。正当千钧一发之际。易少棠咬了咬牙。拿出捏在手中许久的飞刀，右手一挥，径直将此飞刀扎向他父亲李霄的额头眉心处，一刀致命的那种……这一刻。易少棠极力控制住自己略微颤抖的右手，又狠狠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继而微闭双眼，没有去看李霄倒地的最后一眼，只是小声嘀咕着：“你杀我一回，我也杀你一回，咱们父子之间，就算是扯平了吧。”而李正一回头的一瞬。却还是看到易少棠的眼角处，不经意间淌出了一滴晶莹的泪珠。但，也就一滴。…………随着李霄的倒地身亡。李正一奉武则天之命前来突厥迎亲的这场闹剧，似乎该落下帷幕了。毕竟，突厥的和大唐共同的奸细李霄已经被合力除掉了，不管是突厥人，还是李正一他自己，似乎都应该重新走回到各自的轨道上。而李正一心知肚明。解决了突厥这边的事端。并不意味着回程就将一路太平。此番在这山谷之中，有路清言和默绰可汗亲信带来的数万突厥兵马围困，想必不管是太平公主，还是武则天的杀手，都不会在此轻举妄动。所以，既然他们这次没有得手，就只能将刺杀安排在另外的时机了。总而言之。他们不会放弃。而如今的李正一，经历了这么多的生生死死，对这些倒也无所畏惧。…………一转眼。在突厥又呆了三日的时间。李正一决定即刻启程，返回大周，毕竟，不管等在前面的到底是什么，他都必须要去闯一闯，才见分晓。临行之前。默绰可汗找到李正一，送了他许多的珍稀宝贝，以表示对他的谢意。还有大皇子阿史那侃，也专程向李正一表示谢意，还说若非李正一暗中相助，突厥这次恐怕已经陷入一个天大的危局之中，无力回天了。李正一领了他们的心意。却拒绝了他们的所有谢礼。虽然没有接受任何谢礼，但李正一提出了一个要求，就是要默绰可汗同意，让聂语谨和阿史那舜与他一道回大周，毕竟他们两个是李正一的亲人。经过好一番交涉，默绰可汗总算是勉强同意了李正一的这个要求……临走那日。迎亲队伍仍旧是浩浩****。而李正一带着自己的母亲，还有阿舜和阿史那允臻，望向这一望无垠的草原，顿时心生万千感慨。默绰可汗亲自前来送行，眼里带着几分敬服之意，很郑重地说道：“李寻，你此番回去，若是当真凭你之力，得了皇帝之位，本汗便与你立下约定，从此两国结为友好兄弟国，突厥绝不会再犯大唐边境。”李正一微微一笑，点头道：“君子一言。”默绰可汗会心一笑，回道：“驷马难追。”也就对视笑了约莫几秒，默绰可汗的脸色就忽地变得沉郁，说道：“李寻，本汗确实佩服你。”“但是，我听说，你早已有了自己心爱的姑娘，可允臻是本汗的掌上明珠，是我最疼爱的小公主，此番随你回去，我能放心把她交给你吗？”李正一犹豫片刻，点头回道：“可汗放心，允臻是个很好的姑娘，我也一定会善待于她的。”又是一番寒暄。直到东边，日已初升。李正一才扶着母亲坐上马车，带着随行众人，一路不急不缓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