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人情世故

骄阳当头，远处青山的轮廓为密林遮挡。四周的空气极为潮湿，青草和花朵的芳香沁人心脾。幽深的林间，有一条土道。三百骑兵分作两列护卫着公子扶苏，显得这道路很是狭窄。前方一群又一群鸟儿扑棱着翅膀从茂密的林间窜出，不时树上还掉下来一只小猴儿尖叫。少年扶苏看着这树上掉下来的小猴子，很快就被大母猴捞了上去。士兵们一个个都是五大三粗的壮汉，穿着马裤，上面套个马甲，登在马车上，持着利剑。浩浩****的队伍，在蜿蜒曲折的林间道路上，活似一条黑蛇在慢吞吞爬行。队伍之中，巨型的辒辌车为四匹高壮的黑骏拉着，骏马眼睛又大又亮，闪着希望。后面的随行车队，马匹也都很肥壮。这条林间道路，是通往骊山的必经之路。他此刻乘坐的马车，名曰辒辌车。辒辌车如衣车，有窗牖，闭之则温，开之则凉，故得名辒辌。且辒辌车属于卧车，内部空间极大，若非钟鸣鼎食之家，一辈子也难以享受此车。据史书记载，当年始皇帝在沙丘病逝，赵高李斯秘而不宣，将始皇帝和鲍鱼一起放在马车之中。车帘卷起，方便赢扶苏看到天然密林。有榆树高数十丈，上栖着一排小鸟。扶苏忽的忆起一句话：良禽择木而栖。要想成就大事，身边必须要得力的谋臣。先秦时期，贵族制度之下，人才依附于权力，以门客的形式，聚居在权贵之家的门上。可我是当朝长公子，年纪又轻，尚未加冠，要去找门客，很不容易，得考虑很多因素。所以要想给自己找个心腹能臣，一是在宫里隐官之中挑选培养；二就是借着眼下这种机会，和外臣结交。隐官，是秦国的一个精英群体。这些人虽然是贱籍，但是一则因为住在王宫，有大量的机会接近皇帝，又因为久居权力漩涡之中，见得场面极多，自有经验，二则，这些隐官不同于宦奴，要想成为侍奉秦王处理公事的仆从，需要丰富的学识。天下人才十斗，咸阳城独占八斗。这些人才大多都是贵族所用，秦王是贵族之首，又住在咸阳宫里，这些平民出身的布衣之士若无引荐，是见不到大王的，自然也不能为其所用。但是作为大王，嬴政身边需要大量的人才，而这些人才必须是固定的居住在宫中，而且还要保证对秦王嬴政全心全意效忠。于是就造就了一个精英群体——隐官。能成为隐官，必定是通过层层选拔和考试的有才之人。而且也都是人精，否则何以在黑暗的宫禁之中杀出一条路来。赵高，就是这个精英群体之中的佼佼者。要想在时代里立于不败之地，要么了解规则，利用规则；要么就是制定规则。秦王嬴政会是规则的制定者，可是现在的扶苏，只能选择前一种方式。春日，白昼渐长，林子里静谧极了。车辆滚滚，惊动了河边浣纱的女子，一齐向这边看过来。古时的人们，生活简单淳朴，也没有太多的娱乐活动。没有买房、九九六、婚恋等压力，生活虽然还是简单的重复，但是却有大把空闲的日子，精神上也比较轻松。车轮滚滚，马蹄哒哒，震动起多少尘土。只等一阵如油春雨撒下，草木皆新。这就是农业社会的好处，人、环境、动物，都是浑然一体的，反而让扶苏一时间身心太过愉悦而有些难以适应。正是过去那些压力和重担牢牢压在扶苏心头，如今生活在两千年前的农业社会，反而让扶苏的压力被释放，整个人由此变得神采奕奕。外人看来，公子近日甚至有超脱之感。这看着山花草木，不亦乐乎的模样，让他们怀疑公子若是再超脱一些，可能就云游求仙去了。一个时辰之后，扶苏终于抵达目的地。骊山山脚下，河谷交汇处，平原一片，只是却有农田占据。公子扶苏的车架一到，姬豪便率着众属官迎了上去。“臣下等恭迎公子。”“此地地势平坦，且地势较高，远离下方水流，确实适合建造楼台。”池武为赢扶苏撩起车帘，入眼的便是十来个身形高大的壮汉。为首的自然是姬豪。“平身。”【平身这个不要杠，先秦时期都是作揖礼，平身就是让他们展袖直立的。】下了马车，赢扶苏往前走了几步，便看到不远处已经立了几根木桩，还有各处都分散着一些匠人。“姬将作果然行动迅速，看这情形，似乎已经选址完毕了。”“公子亲临，臣下须得尽心尽力才是。”扶苏微微颔首。“公子，微臣已经与诸吏商讨了一番，三月还是过于勉强。”“早就料到姬将作又会这么说。”赢扶苏继续笑笑，“想必，是为人手不足的事情感到为难吧。”姬豪看了看身后，一个属官忽的站到前面来，“五校章邯拜见公子。这工期紧迫，臣等唯恐延期，触怒陛下，连累公子，还请公子向陛下求情再调拨一千人。”此人身材挺拔魁梧，面部也带着些许胡茬，但是和姬豪的健壮相比，他似乎显得更为敏捷矫健些。他的眸光异常犀利，似乎能将人一眼看透。不仅如此，在这十几名属官之中，他是唯一一个腰间有着配剑的。姬豪忙上前一步。“公子勿怪，此人乃我下属五校。因他专门负责营建之事，手下掌管刑徒。刑徒是营建的主要劳力，所以章邯才会有此请求。”“你就是章邯。”“回公子，臣下正是章邯。”章邯有些疑惑，听公子的语气，他是听说过自己的名字。“看来公子此前听过说章五校啊。”“只是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倒也不记得是哪位在我面前提起过此人了。”“原来是这样。”扶苏思忖，现在这两个大夫都请让自己调度人马过来。他只是个长公子，哪里来的权力去调人马。五校掌管刑徒，按道理说，应该是他去求见大王，然后再领刑徒。但是既然两人都一再请求让他调度人口，这里面可就是人情世故了。他是负责此次工程修建的人，如果他干等着让他们处理完全部的事情，到时候交了工程，可是对于秦王来说，跑腿的始终是原先将作少府之中的人马，到时候他难得到嬴政的认可。所以这两个人，是在把这个差事让给自己，好让自己到时候去交差。领会了这一点，扶苏果断道：“关于刑徒人数不够的事情，我听说魏国的俘虏们不日将至，倒时本公子去请君父再调三千人马给五校。”其实各处工程量都挺大，这里有公子亲口允诺的三千刑徒，自然是要公子自己去找秦王；但是其他的工程需要的刑徒，还需要将作少府带着章邯再去面见秦王。骊山别苑是公子自己主动向大王建议的工程，他们应该让着扶苏公子。毕竟，长公子主动揽下这件事，为的就是求个功，他们最多占个苦功就好。长公子是大王的长子，若是此事成功，或许他能更上一层楼。这个道，可不能挡着。一码事归一码。“臣谢过公子”章邯作揖。赢扶苏又细细打量了一番章邯，看他神态外貌，确实有几分将军的气度。曾有书曰：章邯不降，大秦不亡。没想到他今日竟然见到了真人，此人倒也确实酷似某机中的形象。让他意外的是，此人现下竟然不过是区区五校，不知日后，他能否为我效忠？还有这姬豪，表面上看着大大咧咧的，但是却能位居章邯之上，想必也是有些本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