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怪 肉“卡尔·莱茵号”减速、掉头，所有的船员都感觉到了，大部分人走出舱室，来到甲板上，却不知道要干什么。渡边佑和飞行员站在船头，已经远远地看到海平面的尽头的东西。在无人机视频里，没有参照物，根本看不出那东西有多大，直到“卡尔·莱茵号”距离它越来越近，所有的人才逐渐感觉到它所带来的诡异感觉。它像一座小山，有三四十米高，而且，就像冰山一样，它露出水面的部分可能仅仅是它整个体积的十分之一。它露在水面上的大部分表面呈粉红色，只有顶部和侧面一点地方显露出暗红和深棕色。“卡尔·莱茵号”停在距离它五十多米的地方，所有人站在船舷的一侧，静静地端详这块怪异的东西。突然有人尖叫一声，发出这个声音的是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士，她后退两步，然后腿一软倒在甲板上。众人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她面无血色，脸上写满恐惧，即使跌倒了，也仍然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身体，想离那东西再远一点。有人扶起了她，安慰了片刻之后，她的心情平复了些，然后指着那东西，用颤抖的声音说：“它……它是活的。”它是活的。她的话像是电流，每个人都不由得震了一下，“卡尔·莱茵号”的船员们再次将注意力转向海面上那块大东西时，它已经不再是粉嘟嘟、软绵绵的可爱形象了。仔细看过去，在那粉色紧绷的表面之下，似乎布满了红色的蚯蚓状的血管，而且还在微微地颤动。隔了很久，它突然搏动了一下，就像是一只巨大的心脏在奋力跳动。船员们都看到了这一幕，但是却不敢相信。他们安静地等着，等着它再跳一下，以证明这不是发生在船员之中的集体幻觉，眼前这团巨大的东西确实是没见过的生物组织。但是他们等了很久，都没有得到想要的画面。“你们都让开。”哈彻分开众人，端着一支鱼枪走到船舷边。想验证那到底是什么，这似乎是一个很快捷的方法。随着鱼枪上的弓弦一响，一支金属鱼叉笔直地飞出。“噗”的一声，整根鱼叉就没入了它的内部，似乎没有受到什么阻力。这一击发出的动静虽小，但是那个大东西却发生了极大的反应。它粉色的表面似乎早已达到了张力的极限，仅仅是这一下，粉红色的表面就迅速爆裂开，里面暗红色的血液和其他的组织喷射出来，力度之大，几乎直接喷到几十米之外的“卡尔·莱茵号”上。有人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恶心的感觉，趴在船舷上，吐了。渡边佑碰碰身边的飞行员，“你怎么看？”“我怎么知道。”飞行员一脸厌恶地说。“也许我们应该把这个东西记录下来。”“我才不去。”飞行员本能地摇摇头。但是很快他就想通了，他提着无人机的箱子走到甲板的另一端，开始组装。不一会儿，无人机升空，开始围着那块巨大的生物组织盘旋。渡边佑站在他旁边，通过遥控器上的屏幕观察，这比用肉眼直接观察还要清晰。毫无疑问，这是某种生物的一部分，但是在渡边佑的认知范围内，还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东西。按照常识来判断，粉色的部分算“正常”状态的话，那表面上那些暗红和深棕色的部分，应该是生病坏死的地方。从无人机传回的画面来看，这样的病灶布满了它的周身。“渡边佑！”人群里有人喊他的名字，渡边佑抬起头，看到瑞秋正在探着头寻找自己。“在这儿！”渡边佑招招手，瑞秋看到他，走过来。“怎么了？”“你看那里。”瑞秋把他拉到船舷边，指着对面的生物。“在哪儿？”他顺着瑞秋的手指看过去，但是不知道该看什么。“就是刚才老爹射中的地方。”瑞秋说。渡边佑向伤口那里看去，因为被射中的地方像是挤破了一个脓包，里面的一些组织和**喷出来后，那块地方扁了下去，破口的皮耷拉着，露出伤口的里面。渡边佑眯着眼睛，但还是看不太清。他招呼飞行员过来，让无人机靠近那个地方，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飞行员打开无人机上的头灯，光线从破口处找进去，溃烂的组织反射着湿漉漉的光，那枚金属制的鱼叉只露了一点尾巴在外面。除此之外，渡边佑还看到了他熟悉的部分，就是从鲸鱼肉里解剖出来的网格状的塑料。“看到了吧。”瑞秋指着屏幕说。“我就感觉它们之间是有关系的，”渡边佑搓着下巴说，“你看，这么一大块组织，看上去没有骨骼，那么这些塑料网格很可能是起到支撑作用的，这说明塑料的部分是和生物的部分同时生长的。”瑞秋眨眨眼睛，点了点头，但看上去她并不是十分明白。渡边佑从屏幕上抬起头，看到哈彻也在船舷边，和其他的船员们议论这块巨大的肉球。渡边佑绕过瑞秋，走到哈彻身边。“我们下一步怎么办？”渡边佑问。对于突如其来的提问，哈彻愣了一下，“下一步？”“我们拿它怎么办？”渡边佑指指那边。哈彻想了想，他在路易斯安那州做了二十多年的消防员，早就培养出了迅速做出决断的本能，但是对于这块怪肉，还是不能立刻做出决定。“天色已经晚了，不便于对它进行仔细的勘察，明天再说吧。”哈彻说，然后他大声招呼船员，“好了好了，都别看了，快去准备晚饭。”船员们各有分工，听到老爹的吩咐，便纷纷离开甲板，去餐厅准备晚饭。渡边佑没有任务，一瞬间甲板上就剩下他和老爹两个人。“你去告诉船长，我们再退后一些，离这家伙远一点，我可不想晚上被奇怪的东西袭击。”哈彻做个鬼脸。渡边佑理解这种谨慎，他爬上驾驶室，把哈彻的指令传达给船长，再回到甲板上时，哈彻也不见了。渡边佑一个人站在甲板上，看着那奇怪的东西，它和鲸鱼有什么关系？那网格状的塑料又是什么？渡边佑心里完全没有答案，连靠谱的猜测都没有。吃过晚饭，甲板上又聚了一些人，黑暗中已经看不太清那肉块的样子。不过它的出现给了枯燥的海上生活一些谈资，船员们之间的交流比之前多了不少，对渡边佑也和气了很多。第二天清晨，当船员们醒来时，那座肉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它随着洋流漂了很远，飞行员通过无人机在海面上进行地毯式的搜寻，快到上午十点的时候，他们才找到它。勘察分三路进行，空中有无人机盘旋拍摄，四个船员划着“卡尔·莱茵号”上的橡皮艇从水面上靠近，另外，还有两个潜水员带着摄像机从水下拍摄。在“卡尔·莱茵号”的餐厅，临时搭了个指挥所一样的地方，几个屏幕上分别显示着三路人马传回的图像。这些显示设备都是由船上的电子专家拼凑起来的，除了一块二十七英寸的显示器之外，另外两个屏幕都是由九点七英寸的平板电脑来充数。由于光线的原因，在水下进行观测的人员传回的视频信号画面昏暗模糊，放在小屏幕上根本看不清楚，于是有人把水下的画面切换到了稍大一点的屏幕上，人们的注意力自然就集中在这上画了。潜水员游到一定距离之后便停下了，这是哈彻的指示，必须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才能靠近。橡皮艇从水面上也靠近了怪肉，艇上的人伸出长木杆，去轻轻地碰触怪肉粉色的表面。“慢点，别把它捅破了，喷你一脸。”“闭嘴，你吓了我一跳。”木杆捅了捅，接触点的表皮微微下陷，感觉很有弹性。拿着木杆的人又换了个地方，触感还是一样，就像是碰触普通动物的皮肤一样。怪肉对这样的刺激没有任何反应，动也不动。“目前看来安全。”橡皮艇将信息回报给“卡尔·莱茵号”，潜水员也收到了消息，两个人一前一后，也开始向肉块的底部靠近。餐厅的画面上，海水里蓝色的光将怪肉粉色的表皮映成奇怪的颜色，显得冷冰冰的，而且看上去很坚硬。潜水员游到怪肉的底部，这里远看很平整，但是离近了看却粗糙得很，表皮的颜色不再是同样的粉红色，而是有深有浅，深色的面积占了百分之九十以上。浅色表皮的地方较为平整，深色的表皮形状不一，有大有小，深色的部分有着明显的凸起的轮廓，而里面则是菜花一样的表面。幸亏海水让颜色有些失真，从屏幕上看，这些发着青灰色的组织倒像是微缩版的丘陵地势图，但是实际上，它是鲜红色的，并且大部分已经溃烂。渡边佑咽了一口口水，压下胸口涌出的恶心的感觉。摄像机离着怪肉很近，细节分毫毕现，但是视野却狭小了很多。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里，正在这时，屏幕上突然闪过什么东西，然后涌起一大片水泡，摄像机开始疯狂地转动起来，画面就像是一个神经质的旋涡，仿佛潜水员受到了什么惊吓。“发生了什么？”哈彻问，“快切到2号摄像机。”画面切到了另一个潜水员手里的摄像机，他离得远一些，只是拍到了面前这个潜水员迅速后退的画面，但是仍然不知道是什么吓到了他。摄像机一直对着1号潜水员，过了一会儿，1号潜水员才恢复平静，游回来，在镜头前做着手势，让2号潜水员拍摄他手指着的那里。2号潜水员稳了稳心神，向刚才1号待过的位置游过去。在怪肉的表面，似乎有一片阴影，本来平台的底部稍微凸起了点。2号缓缓地靠近，那块凸起越来越清晰。餐厅里的人看到了那是什么，有人——包括见多识广的哈彻，嘴里默默地念叨，“我的老天啊。”在镜头中，那块凸起是一只动物，但是它并不是生活在海里的鱼类，它有着圆形的头颅，突出的嘴，脸上布满白色的细毛，还有粉色的鼻子。是一头北极熊。头部以下是北极熊的脖子，但是现在已经看不出来了，怪肉在这里与北极熊相连，然后生长成为有几百倍体积的东西。相比之下，北极熊原来的身体小得可怜，不仅小，而且瘦骨嶙峋，仿佛那已经大面积脱毛的皮肤之下就是它的骨头，用来防寒保暖的皮下脂肪和强健的肌肉早就没有了。不过，它现在已经不需要那些东西了。它随着怪肉漂浮在海里，细小的四肢无力地随着洋流摆动，仿佛这头北极熊才是从怪肉上长出来的累赘。在潜水员发现北极熊的时候，橡皮艇也靠得更近了，他们还不知道水下发现了什么。临出发前，渡边佑请求船员尽量带回些组织来，尽管船上没有合适的设备，但是渡边佑希望有机会能够深入地了解一下这个怪东西，这也许是生物学上的大发现，船员答应了。他们换了更短的工具，在表皮上试探着戳，确认没有反应了之后，一个人掏出渡边佑给的玻璃饭盒……现在作为实验容器，打算割下来一些表皮和里面的组织带回去。他从橡皮艇上探出身，但是另外三个人却缩到了船尾。“小心爆炸喷你一脸。”“闭嘴！你这只乌鸦。”他掏出随身的匕首，想了想决定不冒险了，他捡起橡皮艇上的桨，将匕首柄用绳子缠在桨上，伸出去切割。这次没有像前一天一样爆开，他很顺利地完成了组织收集工作。他将切下来的表皮部分放进玻璃盒子，盖上盖，对着同伴的镜头晃了晃，表示工作完成。他把饭盒放在船舱里，突然皱起眉头。“你们听见什么了吗？”他问。“没有。”“再仔细听。”现在四名船员都听到了，“嘶嘶”的声音，好像什么地方在漏气。他转过身，看着自己刚刚切开的伤口，声音不是从那里发出来的。“你把它戳漏了？”同伴问。“不。”他低头，找到了发出响声的地方，是自己的船。刚才他切割表皮的时候，橡皮艇离得太近，已经贴上了怪肉。难道是怪肉内部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破了充气橡皮艇？他拿起桨，试图将橡皮艇推离怪肉。可是相接触的部分竟没有分离开，粉红色的组织像是贴在了橡皮艇上一样，也跟着拉长，就是不掉。他用桨戳了戳那里，发现粘得挺牢，于是他加了把劲，终于把粘在橡皮艇上的那块表皮组织挑了下去。漏气的声音更大了，他发现刚才接触的部分，明黄色的PVC材质的艇身竟然消失了一大块，原本充满的气体从这个缺口呼呼地向外窜。橡皮艇很快就瘪了，水漫进船舱，他们只好选择跳船逃生。好在“卡尔·莱茵号”就在旁边，他们拼命地游了回来，登上船的时候才发现，在慌乱之中，竟然还抱着收集样本的玻璃饭盒。2号潜水员一手举着摄像机，另一只手扶着头顶上的肉壁继续探索，这块怪肉的底部有两三个篮球场那么大，这么一寸一寸地勘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他慢慢移动着，眼前是一成不变的景象，浅色和深色的表皮交替出现，他开始厌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手感觉到了海水的冰凉，这不应该，潜水手套由六层不同的材质编织而成，有着极好的隔温保暖效果，他抽回手看过去，发现掌心部分消失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和头顶上的肉壁连接在一起。他又摸了摸，感觉到那怪肉有些温暖，而且有种柔软的吸力。2号潜水员想回抽自己的手，可是却被牢牢地黏在怪肉上，像是连着一块恶心的口香糖。他甩了甩，怪肉将他反而越拉越紧。他还看到有一部分表皮组织，缓慢地向前伸出，像一只移动缓慢的蜗牛，爬上了自己的手腕，向手臂方向伸展过去。情急之下，他扔掉摄像机，伸手从腰上抽出潜水刀，去割连在手臂上的表皮组织。1号潜水员过来，用摄像机上的灯照向2号，2号已经割断了连在怪肉上的那部分表皮，但是留在手臂上的也在飞速向上爬。1号看得清楚，他把摄像机放回腰间，一手按住2号的肩膀，一手掏出潜水刀，顺着2号的小臂向下一划，将那块组织从他的小臂上挑下去。随着1号的动作，2号猛地打个哆嗦，血涌出来，1号挑掉怪肉的时候，不小心割破了2号的手臂。1号做了个抱歉的手势，2号摆摆手，表示不要在意。他向下看看，那块想要攻击他的表皮组织已经沉入了海底深渊。他回头看看1号，做了个返回的手势。两个潜水员开始向“卡尔·莱茵号”游去，他们没有看到，在他们头顶上，那艘橡皮艇只剩下了几块作为支撑作用的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