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近距离接触看到来电显示上写着李时力的名字，夏强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他拿起电话，慢条斯理地说：“喂，小李啊，很久没有联系了。”“夏老师，好久不见了。”李时力说，“最近怎么样啊？”“还不错吧，一直比较忙，研究进展得很顺利，明天还要去做两场报告，在这个领域我们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团队了。”夏强说，又补充了一句，“要是你加入了该多好。”“是这样的，夏老师，这次给你打电话是让你做件事。”夏强立刻听出了“让你做件事”和“麻烦你一件事”的区别，他愣了一下，“什么事？”“给你一个让事业更上一层楼的机会。”李时力说。夏强差点没有笑出声来，他一直托人关注着李时力，听说这个孩子最近过得一直比较惨，自己一人自费在野外搞什么研究，但是一直也没有成果出来。现在突然说给自己一个机会，真是有些不可思议。不过，夏强还是决定耐着心听下去，说到底李时力是个聪明人，有天分，如果有机会的话夏强还是想把李时力拉拢回来。“你倒是讲讲有什么机会？”他问。“你身边有电脑吗？”“没有，你说吧，我可以在手机上看。”夏强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你以日本、纪伊水道、怪物为关键词，搜一下这两天的新闻。”夏强照做了，他点开排在前面的几条热点新闻，看到了铺满整个海面的共生体，新闻中的那些照片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像是三流恐怖电影里的场景。“这……”夏强说，“这是真的？”“是真的，我现在就在现场。”李时力说，“我们知道这里面的一切，日本方面现在的救险方向是错误的，但是我们的声音传不到他们的耳朵里。”“所以……你需要我来当传声筒？”“不，我听说你与几个日本方面的教授很熟悉。我现在已经把资料发到你的邮箱了，我想让你在两天内与日本方面达成合作关系，由你提供理论，参与救援的指挥。”夏强搓了搓下巴，这其中的道理他自然明白，问道：“所以你会把你的研究成果给我，让我说成是我自己的，然后……”“是的。”李时力说。“你想要什么？”夏强问。“暂时还没想过，不过你知道我的，我反正也不会提出什么非分的要求。”夏强点点头，他已经打开了邮箱，点开一份附件在看，李时力的材料和这个人一样非常细致，以夏强对李时力的了解，他说的应该不是假话。既然有这么一个台阶，为什么不试试呢？“好，成交。”夏强说，“我这就准备，两天后在日本见。”“嗯……我们暂时先不要见面，我们有我们自己的行动。”“你这是让我做傀儡。”夏强直接说。“唔……”对于这个问题，李时力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夏强说的是对的。“你们有计划了吗？”“差不多了。”“好吧，既然这样，我就明说了，我还不了解日本方面的情况，也不了解你们的计划。但是我不会为了你们牺牲自己，一看情况不对，我先保护自己。”“知道，我们也是一样。”“好，希望一切顺利。”李时力挂了电话，对其他三个人点点头，表示事情谈成了。“可靠吗？”拉尔夫问。“没问题。”李时力说，“我相信他的能力，在招摇撞骗方面，他是专家。当然，他也确实是生物技术方面的大人物。”“下一步呢？”寇瓦纳问。“我们去前线看看。”拉尔夫说。“我在这里等你们。”“你也一起来吧。”渡边佑摆摆手，说：“车里全部都是塑料制品，对于我来说太不安全了。”“好吧，你在这里注意安全，我们保持联系。”拉尔夫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扔给渡边佑。渡边佑没有接，手机落在地上，翻滚了两下，落下旁边的山崖。“这里面也有塑料……”渡边佑苦笑着说。“那我们该怎么找到你。”寇瓦纳说，“在这个时候你别退缩啊。”“我会想到办法的，到时候和你们联系。”拉尔夫的目光停在渡边佑身上，似乎是在审视他的心意。渡边佑没有回避，他挺起胸膛笔直地站着。最后拉尔夫做出了判断，“你尽快联系我们，有些细节还需要你的帮助。”渡边佑点点头。拉尔夫三人离开鹤山町，沿着林中小路回到停车的地方，在拉尔夫租来的那辆本田雅阁旁边，停着一辆天蓝色的大号的雷克萨斯SUV。李时力按下遥控，那辆SUV的车灯闪了闪，车门自动打开。“你在开玩笑？”拉尔夫说。“这是安迪帮我租的，他说要走山路，得要一辆越野车。”李时力一脸无辜。“我坐这辆车。”寇瓦纳第一个爬上雷克萨斯。拉尔夫看了看自己租的那辆雅阁，也转身坐上李时力的车。雷克萨斯开出树林，重新回到主路上，刚走了没有多远，车道就被堵死了。李时力减慢车速，一转方向盘，跑上了对面的车道，他说：“我来的时候他们就在这里堵着，没有一个人从这边走，真守规矩。”“不，”拉尔夫说，“现在车里面都没有人。”李时力把车停下，正如拉尔夫所说，所有的车里都没有人，有的车门敞着，发动机还在运转，但是车的主人却不在了。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知道了原因。一个小的共生体趴在由车辆组成的长龙上，横在道路中间。说这个共生体小，只是与海里那个宽度超过五十公里的庞然大物比，眼前这一个，对于李时力开的那辆雷克萨斯来说已经不小了。它大概有三四米高，三十米长，重量也不小，身下的几辆车都已经被压扁变形。共生体分解了车上所有的塑料部件，只剩下沉重的铁壳子，像是没有皮肉的骷髅。“看那里。”寇瓦纳指着一辆车说，李时力和拉尔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辆黑色的普锐斯中还坐着几个人。这是一个勉强的说法，共生体从敞开的车窗侵入了那辆车，那几个人来不及逃脱，被共生体逮住。他们几乎还保持着人的样子，但是皮下的组织已经被增长的癌细胞作为原料消耗掉，他们就像是死了很久的干尸，耷拉在骨骼上的皮肤显露出惊恐的表情，身体在做着试图挣扎的姿势。这不是唯一的一辆车。“太惨了。”李时力说。“这应该是鹤山町的人造成的，渡边佑曾经用癌细胞污染了的刀割伤了他们，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鹤山町的人陆续逃离，结果就是这样，共生体扩散了。”李时力突然想起什么，突然踩下刹车，雷克萨斯停下来。“把我的包递给我。”他转身对坐在后排的寇瓦纳说，“轻一点。”寇瓦纳把包递过去，李时力掏出一个玻璃容器，下了车。“你要干什么？”“收集一些样品。”李时力说，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共生体附近，但是手头没有合适的工具。李时力挠挠头，从地上散碎的玻璃碎片中捡了一片大的握在手中，准备去切下一块共生体。“等一下！”拉尔夫见状，连忙阻止了李时力，“你傻了，万一被玻璃划伤，你也一样跑不掉。”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军刀，掉转刀头，递到李时力手里，“用这个。”“你怎么还带着刀？”“我在市里买的，以防万一。”拉尔夫说。李时力转身去割共生体，癌组织的部分很好切，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力，但是再向下的塑料网格部分就有了一些韧性，但仍然难不住一把好刀。他切下一块，用刀尖挑着放进玻璃容器。共生体软塌塌的，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根本没有意识。即使无数惨剧就在距离李时力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但他仍然无法相信这团毫无意识的东西有可能毁掉整个人类文明。这是人类的本能，迟钝、懒惰，没有足够的危机感。李时力站了起来，隔着车窗看着车里已经死去的人。迟早，全部人类都会像这些人一样，对危机没有任何反应，最多在死亡之前发出一两声跑调的惨叫。他回到车上，把玻璃容器放进背包。背包递给寇瓦纳，寇瓦纳摆摆手没有接，李时力只好扭着身子把背包放在后排。雷克萨斯继续前行，车龙时断时续，他们又看到一起相同的事件。但是他们没有停留，李时力将车在逆向车道上开得飞快，在中国待习惯了，他并不觉得在右边开车有什么不妥，反正一路上没有遇到一辆车，不管是向东还是向西的，都没有。车子驶进御坊市，这里是和歌山县的一个小型城市，生活着无数以工资为生的人。他们没有办法像那些渔民一样离家逃亡，而是守在工作岗位上，关注着新闻和电视，祈祷灾难不会降临到这座城市。李时一行人在百货商店里买了一些补给品，继续向前行驶，他们必须返回大阪，绕过城市外围，才能一路赶到大鸣门桥。大鸣门桥横跨鸣门海峡，将兵库县的南淡路市与四国岛的德岛县鸣门市连接起来，长一千六百二十九米。这里有一处著名的景点，被称为世界三大旋涡之一的鸣门涡潮。这里是连接濑户内海和太平洋的通道，在潮汐力的作用下，水流从濑户内海流出，又流入太平洋。再加上海峡底部复杂的地势，几股水流相互撞击，形成了著名的鸣门涡潮。旋涡最大的时候，直径可以达到三十多米，在规模上是公认的世界第一。然而此时由于共生体的缘故，纪伊水道被完全堵死，再也没有洋流从此通过，鸣门海峡成了一潭死水。大鸣门桥也如同纪伊水道一样，被从四国岛上出逃的车堵得死死的。李时力他们再次被军警拦下，不允许继续前进，他们只好在鸣门大桥前停下车，站在桥边的观景台远远地看着共生体向前推进。好在它距离鸣门海峡还远，以目前的速度，最少需要一周才能通过这道海峡。只要在这一周里找到应对的方法就好了。由于逃难的关系，这座淡路岛上挤满了人，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小旅馆，从便利店买了些饭团充饥。由于车子堵在路上，许多人下了车，却又不肯远离，只好忍着寒冷，在车边度过寒冷的晚秋夜晚。旅馆的房间很小，但是布置得很温馨。房间采用原始的装饰风格，墙壁和角落的小桌都是原木风格的。这样正好，李时力正好需要一个没有塑料的环境。他将电视、遥控、纸篓还有其他一些人工制品都从桌上搬开放在卫生间里，然后从背包里掏出玻璃容器，那里面装着白天时收集来的共生体的一部分。“你要干什么？”寇瓦纳问。“我要看看怎么才能消灭它。”“你有办法了？”“目前还没有。”“那……”拉尔夫拍拍寇瓦纳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再问了，他带着因纽特人出了房间，关上门，留李时力一个人专心研究。共生体安静地躺在玻璃容器的底部，被切开的断口处露出塑料网格的断头。李时力仔细地观察它，经过这一下午，切口处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没有腐烂变质，也没有新的细胞生长，将伤口愈合。它保持着一种奇怪的状态，李时力仍然搞不清共生体的关系是怎样的。他从贴身的兜里掏出玻璃小瓶，小瓶里装着“建木2417”。他打开瓶盖，放进去一点塑料碎片。“建木2417”的枝条立刻裹住碎片，新的根茎长出来，抱住碎片，像是蜥蜴重新长出断掉的尾巴。很快，那块塑料碎片被分解了，从小瓶里飘出一股酒精的味道。“建木2417”的茎变长了许多，长出了瓶子，李时力用剪刀剪下一段，投进共生体的瓶子里。那一段茎仍然保持着活力，它落在瓶子的一脚，与共生体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它伸出细小的根，沿着瓶底蜿蜒着向共生体爬去。这个场面很奇特，在小小的瓶子里，植物竟然主动出击，而动物细胞和细菌组成的共生体却纹丝不动。根攀上了共生体，须根刺入癌组织内，李时力知道它在寻找里面的塑料网格作为养料。没过多久，从那一小段茎上伸出更多的须根指向共生体，茎也在生长，头部开始分叉，长出两条茎来。须根将共生体包裹起来，就像是蜘蛛用蛛丝绑住不幸的猎物。不一会儿，被包裹的共生体就瘫软下来，“建木2417”吸收了所有的塑料网格。没有了融塑细菌建造的支撑骨架，共生体的癌细胞只不过是一堆烂肉。“建木2417”能够吸收共生体中的塑料！李时力转身出去，要告诉拉尔夫和寇瓦纳这个消息。但是他刚刚开门就停下脚步，该如何解释“建木2417”的存在。这是那次垃圾填埋场事件中，李时力从自己的衣服缝隙里找到的唯一一截样本，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它的存在，如果要向拉尔夫和寇瓦纳说明“建木2417”的来历，那可就太复杂了。他退了回来，将一切收拾之后，才走出房间。旅馆的院子里不见拉尔夫和寇瓦纳的人影，大概回去休息了吧。这时李时力才想起来自己连夜赶飞机飞到日本，已经有三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了。真不知道安迪是怎么做到的，在一天之内办好了所有的手续。他胡思乱想了一些别的，也回房间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