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号

文/天翎人类还没有走出太阳系，就被悲惨的命运压了回来，当宇宙的自我毁灭开始之时，就是千万年前第一个仰望星空之人的梦碎之日。诗篇28:1 耶和华啊，我要求告你！我的磐石啊，不要向我缄默！倘若你向我闭口，我就如同死的人一样。地球新地平线元环区，正值光斑最为完整的时刻。元环区咖啡厅内，搅动咖啡的叮叮声和研磨机运行的嗡嗡声产生某种程度上的和声，而水汽凝结的雾气模糊了角落里人的轮廓。王嘉铭略显紧张地瞟了一眼智能眼镜右上方投影的时刻，距她说的会面时间已经超出十分钟，这么久没见，不知她找自己是因为什么事。咖啡厅大门开启，清脆的高跟鞋声音踏入这个已寂静半个小时的角落。她来了，和以前比起来，脸上岁月长河流动的印记愈加分明，但齐肩的黑发和似醉非醉的桃花眼依旧在顽强抵抗外部时间的侵袭。她缓缓坐在王嘉铭面前，眼睛却没有看向他，而是不安地望向窗外。“嘿，安婕。”王嘉铭首先打破僵局。“嘉铭。”安婕轻答一声，“五年了，你选座位的口味还是这么糟糕。”当然，王嘉铭知道她指的是窗户外显现的停靠在天际线上的缄默号。没人喜欢坐在暴露在缄默号视线下的窗户边上。十年流去，自然有谣言在大众口中散布。“我彷徨无依，迷失心智。深陷于过去泯灭了的情感中不能自拔，难道这就是尽头了吗？彷徨无依，我打乱了我的生活——”咖啡厅播放着30秒上火星乐队的《up in the air》，声浪将王嘉铭的记忆带回以前他正在奥尔特星云研究的日子里。在科研船里，马特最爱用他的数字转盘连接着音响系统播放这首歌，而王嘉铭自己沉迷于分析不活跃彗星带的轨迹数据。在这相当于100倍地球重力的地方，任由它是充满空气的地方，谁也不会想在这里播放30秒上火星乐队的新专辑地球联邦金曲。这里溢满不活跃的彗星，或许这里会是它们终将埋葬的乱葬场。但是，谁也不会喜欢在下葬之前听到如此欢快的地球联邦金曲。当然，在砸坏马特的数字转盘后，王嘉铭才如愿以偿地完成他的研究，但结果出乎他的意料。彗星核心区向太阳方向推进将近一个标准天文单位的距离（1.5亿公里）。他把注意力放向舷窗之外，凝望着这片本该属于彗星葬场的地区，也就是在这时，他成为第一位见证缄默号降临太阳系的人。三个吹号天使雕像从星云朦胧的纱布后浮现，首头的是天使长米迦勒，尔后是左舷窗装甲部位的加百列、沙利叶，他们肃穆的表情化为太空当中唯一的神圣面容。长柱状飞船本体撕裂朦胧奥尔特星云，彗星如同受到神秘力量的操控，在即将撞击飞船表面时便偏离方向。尾部的引擎光芒，犹如在星云当中点燃热核反应，要将整片星云区域燃尽。王嘉铭发现，圆形钢铁巨环与飞船本体呈垂直状，缓慢旋转，其上泄漏的灯光是飞船表面唯一明亮的光源。而印刷着乳白色UNSC字样的飞船本体做了哑光处理，使其表面不可能发生光的镜面反射。长达十五公里的船体与科研船擦身而过，此时此刻，如果这里有空气，那么掀起的扰流已经足以把王嘉铭所在的科研船吹到冥王星上。“宇宙绝不可能如此缄默”这是缄默号船体上的铭文。人类探索宇宙最为热情的时期，赋予这句铭文非凡的意义。但是，这艘舰船已经失踪二十余年了！“所有船员注意，请就近使用紧急脱离安全带，飞船即将开始紧急折跃……”这是王嘉铭在科研船上第一次收到这样的命令。也就是说，UNSC地球第一驻守舰队要对缄默号实行火力拦截，科研船要进行必要的规避。之后的事情都是王嘉铭从哥本哈根人民口中打听到的，热射线以及第一舰队旗舰主MAC炮都无法对缄默号造成任何损伤，哥本哈根人民几乎是全程目睹缄默号的降临，恐惧无不围绕在所有人身边。他们惊慌失措地奔逃，却只能无助地看着缄默号庞大的舰体穿越大气层，红热的装甲犹如从天而降的上帝之杖。但此时缄默号却就此停在了大气层当中。就像是上帝伸手将它拦在了原地，缄默号定格在此处。第二天，世界上陆陆续续出现缄默号的投影。人类只要仰望天空，就能观察到人类工业史上最为伟大的作品。第一年过去，仍有大部分阴谋论家声称缄默号将是毁灭地球的武器，联邦军部也对缄默号实行相关的封锁政策。至今为止，缄默号仍然是人类社会最大的疑问，没人知道它为何失踪二十年而又复返，也没人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有时候，二十年前搭载的船员们的家属会到缄默号的天使雕像下方，做着祷告。当然，也有不够虔诚的教徒在此处顶礼膜拜。直到有一天，他们都消失了。“我研究这个的……所以，不是很敏感。”王嘉铭耸耸肩，忽略安婕所说的不适，“这么久没联系，有什么事？”“韬韬的事。”看来安婕也不想把自己的心事拖下去，“自从韬韬对那张画着迷之后，他的抑郁症越来越严重了。”最后一字落地后，王嘉铭刚要端起咖啡杯的手颤然一抖，差点没把杯子甩出去。似乎是怕自己不相信，安婕还从包里掏出一张相片，按在桌子上。王嘉铭拿起来看，这是以前一家人在堪萨斯农场拍摄的照片，夕阳西下，连天的草原与闲适的奶牛融为一景，女儿和儿子骑马奔驰在天际线之下。农场主说他们一家人玩乐的样子非常幸福，于是请求给他们拍一张照片。于是，诞生了现在王嘉铭手中的全家福。他的拇指拂过照片当中王琦堆满童年无忌笑容的脸，如果算到现在的话，女儿王琦大概也有十五岁了吧。“看看背面。”安婕幽幽地说道。当照片背面展现在王嘉铭眼前时，原先的温馨情景**然无存。上面有一张用铅笔画作的素描，没有背景，也没有天空与大地，四个抽象派画风的小人立在画面当中，其中标着爸爸的小人面目狰狞，身体大部分被胡乱涂画的红色线条覆盖，四肢散落在地上，像是被画画的人暴力拆解。而最右边标着妹妹的小人，圆润的眼睛被两笔粗暴的叉所代替，身体比例甚是诡异，头长身体短，旁边还有着一个简略的对话框。“快来吧。”下面还写着大量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人呢？”王嘉铭用发颤的声音问道。照片从他虚弱的手指间滑落，咖啡的雾气朦胧了正面，四人的轮廓在此刻都被模糊。“我不知道……”安婕答道。“那你找我干什么？应该报警啊！”王嘉铭激动得站起来。“可是……可是……”安婕欲言又止，似乎隐瞒着部分事实，王嘉铭见也问不出什么，又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手掌撑着脑袋，心绪甚是繁杂。自从王韬儿时的那次事故之后，他就一直没有摆脱内心的阴影，内心一直在为此愧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妹妹溺亡在水中而不施救，王嘉铭实在搞不明白当时他在想什么，也许是在嫉妒妹妹王琦的才能而选择冷眼旁观。在缄默号降临的那一夜，王韬开始梦游，并且时常说听到妹妹的呼唤。没想到发展到现在，他居然得了抑郁症。“我有个朋友……我可以让他用地网系统来找韬韬。”说完，王嘉铭就打开腕部的随身PDA，准备联系监控部的人员。“不行！”PDA的全息屏幕被安婕的手干扰，“你还不清楚韬韬要的是什么吗？”王嘉铭狐疑地看着安婕，没有明白她所说的。韬韬要什么？他要什么？自己从来不知道，这孩子不善于表达，小时候教训他都是百依百顺，没有半点怨言。二人就这样僵持着。直到咖啡厅亚克力板的碎裂声打破一切的寂静。星火悬浮车全速砸在亚克力浇铸板上，尽管其制造工艺几乎要达到飞米级别，但仍然抵挡不了如此庞大的冲量，毒蛇般的裂纹在一微秒内攀附在整块亚克力板上，进而碎裂。咖啡厅前台被撞得七零八碎，所幸的是，前台只有收银机器人，没有客人受伤。“天呐，里面的人没事吧？”坐在角落里的一对情侣首先来到悬浮车门前，敲打着不透光的玻璃。王嘉铭和安婕也凑上前去，不知为何，他总是感觉有不对劲的地方。“呲”悬浮车车门排气孔冲出一股蒸汽，大门轰然洞开，一位蒙面匪徒冲了出来，他似乎已经提前选择好挟持对象，惊慌失措的女孩还没来得及跑就被一把拉过去。红热的枪管抵着女孩的额头，她被吓得瘫软起来，呼唤着她的男朋友。“你们！都不准过来！”匪徒右手多了一枚闪着红光的手雷。“救我……救我……”女孩乞求道。“亲爱的，对不起了……”男孩的双腿屈从于匪徒黝黑的枪管，“我会找人救你的。”他跑了，比兔子还快。远处的警铃声愈加逼近。“把枪放下吧，警察来了，我们都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王嘉铭慢慢接近匪徒。以前生物技术院试验克隆技术的时候，时常会有反对者持枪闯入，他对这种事习以为常，尽管他只是经常去那儿参观。当二人眼瞳对视之时，王嘉铭忽然感觉，对方的眼神明显变得锋利起来。锋利到可以把自己大卸八块。“你，过来！”匪徒把女孩往门外一推，把王嘉铭扯了过去，当枪管抵在自己脑袋上时，王嘉铭才发现自己并非想象中的那么镇静。手心冒汗，双腿发颤，发热的枪管将额头的汗水蒸发，灼烧着**的肌肤。慌乱中，王嘉铭忽然发现，匪徒手中的这把热能手枪一直在散热，却不见弹仓的散热元件。没有散热元件，他就无法开枪。电子警察将咖啡厅围得水泄不通，淡蓝色的扫描光束不断扫**着，刺得王嘉铭眼睛发疼。只有发生恶性的大型犯罪事件，警署才会派遣规模如此庞大的电子警察队伍，想到这里，王嘉铭不禁悲叹今日运数不妙。一不小心被电子警察的镇爆弹击中，尽管那是橡胶弹头，但也是非常不好受的。“是不是感觉今天特别倒霉？”匪徒突然发话，“该死，你有想过我以前有多不好过吗？”熟悉的声线，王嘉铭的脑袋里忽然蹦出一个极其糟糕的猜测。“韬……韬韬？”安婕失声道，女人的直觉在此时总是最为准确的。“哈哈哈……”王韬低声笑道，“你以前教给我的知识，真是有用呢。”他右手的手雷状物体忽然从中部弹开，嗡嗡的机械结构运作声从微小的缝隙中漏出，冰冷的女声播报出他所想要的信息。“扫描完毕，共有36个电子警察。”王韬冷笑着，按下中部的红色按钮。“瘫痪失败！瘫痪失败！敌方拥有法拉第屏蔽外壳，且装备有实弹，建议立即回避！”他的笑容消失不见，连带着王嘉铭尚存的希望。“别开枪！别开枪！”安婕急忙跑到门口，挥手呼道，但她马上被其后的电子警察拖走。“知道它们为什么急着要干掉我吗？”王韬在王嘉铭耳边低语道，“我抢了黑帮银行，但是里面有地方主管暂存的资金，现在他恨不得马上就要我死。”王嘉铭惊慌地看向蜂拥的电子警察，无数瞄准激光在他额头附近游**，电子警察都装备了实弹，它们已经不打算留王韬的活口。“去死吧！”王韬扣动扳机。“别开枪！他没有子弹！”“砰砰砰”小王晚上又梦游了。安婕不敢吵醒他，自己的孩子已然不是第一次梦游，自从两年前的那次事故之后，小王就一直没有摆脱阴影的困扰。他无神的双瞳凝视着窗外的天际线，远处的月球基地环带将日光反馈给深夜，宛如给夜行之人提供行路的火光。小王的指纹印在窗户上，牙齿上下颤动，携带着消息的气流却甚是微弱。“如果……能有一艘船……带我走……就好了……”安婕温柔地把小王搂入怀中，眼角锁着晶莹的液滴，她轻轻拍着小王的背，像好几年前照顾年幼的他一样。“韬韬，我们回房睡，好吗？”安婕问道。她看到小王无神的瞳孔渐渐恢复了神采，微微一笑，把他抱了起来。“妈妈。”小王奶声奶气地喃喃着，“我听见妹妹在叫我，虽然有点远。”每一次梦游，他都会提到自己的妹妹，尽管两年过去了，安婕也没敢忘记当时的场景，听到这句话，作为母亲的她，内心实在无法平静下来。“你想听故事吗？叫爸爸给你讲讲吧。”小王点点头，眼神里透出期待的流光。推开房门，生怕打扰到王嘉铭的午夜生活，按现在的时间来算，嘉铭应该三个小时之后才入睡。嘉铭的身影随着窗户上的水渍一并投影在光面的地板上，二人走过，廊灯自动点亮，光影在墙壁上走动。“爸爸，我想听你讲故事。”小王拉拉父亲的裤腿，后者却不加理会。嘉铭将自己的注意力倾注于引力波望远镜上，安婕走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暗示他陪会儿孩子。他这才将眼瞳从镜头上离开，一言不发地盯着小王。“这幅画，非常有意思，送给你。”嘉铭取下自己房间内悬挂的全息壁画，画上描绘着巴哈马群岛般的热带风景，两棵椰子树朝着相对的方向摇曳，一棵树有七片叶子，另一棵却是八片，而他们的投影却是呈交叉状。他按下角落里的小按键，和小王一般大的壁画便化成掌中的PDA。“你这”，安婕刚到嘴的话又憋进喉咙，嘉铭将手指放在她的嘴唇上，暗示她不要再说话。安婕赌气般地转身离开，留下小王的背影在阳台上无限拉伸。引力波望远镜镜头上，转化而来的数字画面显现着太阳系边缘处的冥王星的轮廓，但这一次，冥王星占据了镜头的三分之一。它拉近了。在电子警察开火的前一秒，王嘉铭迅速向后一靠，二人同时向后倾去。于是，子弹只是划过王韬的头盖骨，没有对他的生命造成威胁。现在他做好了包扎，在安婕的家里静养，但王嘉铭知道，如果王韬说的是真的，那么主管没有要他的命是不会罢休的。于是，他决定找人伪造王韬的死亡证明，并且在殡仪馆焚烧了伪造的蜡像尸体，只要瞒过地方主管，就没问题。但这种平和的日子已经不可能持久。王嘉铭将客厅的窗帘拉上，防止有人发现王韬的存在。安婕瘫倒在沙发上，微微抽泣，而王韬坐在她身边，一声不吭。“末日近了，你们当要悔改。”王嘉铭窥视着窗外，一大群缄默号的狂热信徒又在元环区大肆游行，他们深信缄默号的到来印证着启示录里的审判日，一旦天使的号角吹响，就是世界末日来临之时。可怜的人们。王嘉铭想着。点到为止，他不敢再想下去，因为他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情。王嘉铭坐在王韬身旁，王韬凝视着面前的洁白墙壁，嘴唇颤抖。王嘉铭心生愧疚，他伸出左手，搭在王韬的肩膀上。“韬韬……”王嘉铭尽量想让自己的声音不激化王韬的情绪，“为什么，要这样做？”王韬一懵，他缓缓将头扭转过来，瞥见王嘉铭的眼神之时，他突然轻哼一声，嘴角开始勾起丝丝弧度。在王嘉铭眼中，王韬的面部肌肉都开始扭曲，暴起的青筋里扭曲了太多的愤怒，犹如针对一位已犯罪却无知的人。“哈哈哈，”王韬的笑毫无保留地展现了他鲜红的牙龈，“你想知道吗？想知道吗？”他猛地站起来，丝毫不在乎自己的伤势，双手刷过白墙，隐藏式全息屏幕显现出来。王韬将一连串复杂的数字输入，白色烤漆墙壁向外凸起，接着向上抬升，露出墙体背后隐藏的秘密。“韬韬，这样真的”安婕连忙走过来，想要阻止王韬的下一步动作。“他想知道我怎么会这样，我就让他看看答案。”王韬冷笑道。墙壁完全打开。一副热带风景画，正是很久以前王嘉铭送给儿子的礼物，他以为，这样能够让王韬走出儿时的阴影。接着，另外七面墙也抬升起来，露出其后的七幅画风各不相同的画。王嘉铭瞪大眼睛，这些画上涂满了林林总总的标记，这赠画后的十年里，王韬竟然对这幅画做了如此细致的研究。第一幅画，王韬用红笔勾出两棵椰树树叶的不同之处，第一棵树有着七片叶子，旁边用红笔写着“创世纪七天”，第二棵树有八片，最后一片用问号圈出。显然没有确切的解释。“两棵树的影子为什么是相向交叉的？光影构造很诡异。”“树与树之间的间隔和水中的倒影相比，后者更加狭窄。”“用红外线、紫外线、高对比度能发现更加奇怪的东西。”这些都是王韬写在画上的话语，而最后一幅，王嘉铭看后顿时感觉鸡皮疙瘩覆盖了全身。“对不起，对不起，这不是我的错，请你不要不要再叫我走。”笔画狰狞，所到之处都有明显的重压痕迹，王嘉铭甚至可以想象到王韬是带着怎样一种表情写下这些字的。“这是他五年前写的。”安婕幽幽地说，她不再想看这幅见鬼的画，于是背过身去，“这幅画加重了他的病情，医生说他的幻听非常严重，但是脑电图检测没有问题。”脑电图检测，没有问题？“真是感谢你送的这幅画，我现在每天都能听到她的呼唤，一天比一天强，就好像我是她活在世界上的幽灵。”王韬说道，“但我能做她做不到的事情，我不是她，也不是代替她的玩物。”他从口袋里拔出枪来，王嘉铭完全没有发现他居然私藏枪械，但他发现，这把枪是电子编程原子产生的传统撞针枪，在编程之前它只是一堆不明所以的碳粒。枪管与瞳孔之间的对峙，宛如数小时之前的画面再次演绎。“我没有说你是琦琦的代替品。”王嘉铭强作镇定，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会拿枪对准自己两次。“那你以前对我做过的事情，还有对妈妈不理不睬，这该怎么算？”王韬把自己逼近墙角，精壮的身躯给王嘉铭一种重如泰山的压迫感。他是科学家，不是格斗大师。“看来没有走出阴影的是你而不是我。”碳纤维枪管几乎抵在了王嘉铭的鼻梁上，“但是没关系了，因为她根本没死。”没死，没死，没死。“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妹妹呢？”“她……她……”那时候的他根本就没有打算搭救王琦，他就这么让王琦死在了河里。王琦那具泡在水中的尸体突然浮现在王嘉铭眼前，以往的撕心裂肺再次降临在他的身上。王嘉铭眼睛一红，肾上腺激素在身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间鼓动，他用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与速度，夺下王韬手中的重组枪，然后卸下弹匣。里面没有子弹。“体验到那种气愤而又无法反抗的感觉了吗？”王韬静静捡起地上掉落的弹匣，端详起来，“可惜小时候的我做不到，你还真勇敢。”自己对韬韬小时候确实比较严厉，韬韬并没有在任何公立或是私立学校度过本应该快乐的童年时期，他是在自己的教育之下成长的。每当韬韬有小动作或者开小差的迹象，棍棒伺候是少不了的，王嘉铭自己小时候没少受过父亲的“疼爱”，只是觉得，这样可以挖掘出韬韬的潜力，这孩子比起他的妹妹王琦，实在是普通了。但奇怪的是，他丝毫不反抗，逆来顺受。直到安婕给自己展现那张照片。王韬丢掉手中的弹匣，二人对视，三分钟时间在此刻流逝。“你最好找个理由和我一起去缄默号那里。”王韬打破僵局，他双手交叉于胸前，“否则出了事我也不好推责任。”王嘉铭沉默，他心想该不该把这件事，情告诉王韬。但这项发现属于绝密档案，除了相关专家没人可以查看。“那我自己看看。”王嘉铭正纳闷王韬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却发现王韬正在自己的PDA上飞速输入代码，三秒过后，地球联邦天文部的大角星与地球交叉而成的标志出现在全息屏幕上。王韬有意无意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按下屏幕上的红色按钮。他黑进了天文部内部系统！“看我都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看到我这样也不阻止我吗？”王韬指的是他黑进天文部的行为，“伪造我的死亡记录，这也是违法行为吧？”“够了，韬韬。”安婕拍了把王韬的肩膀。“你认为我为什么要救你？”王嘉铭忽然问道。“我没打算知道。”王韬随手拿起桌子边上的冷三明治咬了一口。“但，也许是因为，”王韬按下一个键，“末日。”有关于缄默号和宇宙坍缩的相关文件都出现在王韬面前的全息屏幕上，他定睛一看，宇宙坍缩的发现者正是王嘉铭。“原来你想说的是这个。”王韬继续啃着三明治，却没发现王嘉铭和安婕的表情变化。“你怎么办到的？”王嘉铭惊叹道。“嘉铭，这是怎么回事？”安婕紧张得抓住了王嘉铭的手，他发现安婕的手竟是变得如秋夜般冰凉，显然是受了惊吓。“我们会没事的，我答应你。”王嘉铭微微握紧安婕的手，“总部现在在研究如何使用缄默号，我会让你们都上去的。”“你还是以前那样子。”安婕摇摇头，“不要对我做自己实现不了的承诺。”在科研船研究引力波数据的时候，在赠画的那一夜，王嘉铭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严重的问题——宇宙开始坍缩。人类还尚未探寻到银河系的质量，乃至宇宙的质量，宇宙就迫不及待地向人类展示它的最终归宿，坍缩。当夜，王嘉铭发现冥王星的靠近。这意味着什么？整个太阳系的面积都在缩减。不光是太阳系，整个银河系都在朝着这个趋势发展。银河系，抑或是宇宙，其中包含的所有物质都会朝核心区聚集，挤压挤压再挤压，最后化为宇宙诞生伊始的超级奇点。并且，缩减速度呈指数型递增。人类还没有精确地计算出银河系的质量，就要遭受大坍缩的打击，也许坍缩理论支持者将会成为银河奇点当中最聪明的人。地月系统尚未稳定，地球与太阳的距离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以后没有。“我们还没有冲出银河系，就要被悲惨的命运挤回来。”“我把你刚才说的放到‘知答’上等回复，还真有人回复了。”王韬把全息屏幕对准王嘉铭，王嘉铭看见问题标题写着：“如果末日来临，如何登上缄默号避难？”他居然真的把这个绝密档案上传到网络社区寻求答案，而且还真的有人回答，王嘉铭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绪，如果天文部发现这件事情，不仅儿子的性命难保，自己也会好不到哪里去。“你还真做得出来啊。”王嘉铭喃喃道，现在王韬已经与小时候的他判若两人，充满戾气、做事也完全不经过考虑，这和王嘉铭所期待的完全不同。“怎么做不出来？”王韬说道，“这人给了一个地址，在元环区的郊外，你爱来不来。”“你为什么就一定要去？”“你觉得妹妹已经死了，但我不觉得。”王韬冷笑道，“而且，我查过资料了，这人的丈夫就是在缄默号事件当中失踪，她一定知道些什么。”王嘉铭望向安婕，安婕微微点头，示意嘉铭可以不用担心她。在考虑一番之后，他也决定和王韬一起去元环区郊外打探一下。元环区郊外，几乎是新地平线新区建设所剩的遗留区域，有的地方还挂着后工业时代所生产的LED路灯，没有平衡灯板的存在，它所发出的光总是如白炽灯那样刺眼。选择晚上出行是个避免被人发现的好时机，毕竟王韬现在于人口登记系统上处于死亡状态，让人发现了就大事不妙。接近凌晨三点之时，还有缄默神教的人在大街上传道，王嘉铭愈加不懂地球联邦制定的宗教自由政策，明明全球在上个世纪中叶吃过一次大亏，最后还是变成这副鬼样子。他望向地址所在的地方，那是一座小土坡上依旧屹立不倒的四合院，现在元环区非常流行这种复古风格小院，却很少有真正的传统四合院。“他们对这个人感兴趣。”王韬指着挥动旌旗、呼喊着缄默永恒口号的教徒们，“我看了附近的监控，发现他们这一周内造访这里的频率非常高啊，看来我们找对人了。”王嘉铭不太想理会儿子，感觉和他待在一起如同和犯罪分子同处一室，被他用枪抵着脑袋的感觉总在脑海当中回放，挥之不去。当教徒们离开之后，他们才匆忙爬上山坡。王嘉铭刚想敲门，却被王韬拦下。他后退几步，用PDA扫描门框，结果发现墙角镶着一个微型摄像头。只听见清脆的一声闷响，电路烧焦的糊味便从角落里扩散出来。“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礼数。”大门敞开，开门的人大大出乎王嘉铭的意料，他本以为主人会是位兜售小道消息的奸商样小人，抑或是正值年轻气盛时期的女青年，没想到竟是位面容憔悴的老太婆。他对这老太婆没有印象，也许是因为她没有受到过本地电视台的采访。“我告诉过你，我不喜欢被人监视的感觉。”王韬直接推开大门，径直走到院子里，首先检查有没有其他出口，以及有没有异常摄像头的存在。王嘉铭向老人问好后，也跟着进来。院子正中间有着一棵正值枝叶繁茂时期的银杏树，蒲扇叶挂在枝头轻轻摇曳，依衬着天顶的星空。老人从房间里搬出两条破旧的椅子，王韬直接坐了上去，王嘉铭犹豫片刻，也选择坐下。她眺望着地平线边缘的缄默号，后者凝滞在大气层下端，不发出任何通信讯号。“年轻人，你为什么想去缄默号那里？”老人终于发问。“我知道你是什么底细，所以我们就敞明了说话好吧。”王韬说道，顺便望向王嘉铭。“你知道怎么上缄默号吗？”王嘉铭不再犹豫，直接将问题抛出来。老人叹口气，从树根旁拿出一块装帧精良的照片，布满皱纹的手指在其上轻轻抚摸。“他就是这样消失的。”照片当中，老太婆和她的丈夫站在海港的防浪堤上，古老的灯塔在他们背后发射着再也没有用的光束，他们笑得如此灿烂，没有爱人的全息影像，没有虚妄的远程通话，他们在此刻融为一景。“所以呢？”王韬问道，“你一定知道些什么。”“我只能告诉你们，这和缄默号名字的由来有关。”老人淡淡说道，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二人一眼。“我看看，”王韬把视线转向PDA投影的全息屏幕，但随后他的眉毛开始打结，似乎是遇上了难题，“地球舰队从来没有公布过它的命名方案，短时间内侵入舰队系统是不可能的。”王韬向老人投去怀疑的眼神。“你说的是真的？”“对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我没什么谎言好说。”老人的眼神顿时让王韬警惕起来。“你。”王嘉铭察觉到气氛正在发生微妙的改变。老太婆摆摆手。“我不会说出去的。”她朝王嘉铭眨眨眼，“一位父亲总有保护自己孩子的私心，对吧。”“保护？”王韬不屑道，“在我小时候，他像是亚伯拉罕，为了自己所谓的科学简直可以把我这个以撒献祭出去。”“年轻人啊。”老人握住王韬的手掌，脸上显出长辈对待晚辈一般的慈祥，“一定要好好想想问题存在的根源。”王韬甩开手，瞪着面前这位面不改色的老太婆，王嘉铭发现，他的右手一直抓在右侧口袋里，他知道一旦老人说出对王韬不利的话，恐怕王韬便会立马拔枪开火。王韬的PDA忽然发出异响。“有人在跟踪我。”全息屏幕上显示有一架高空无人机正在四合院正上方盘旋，由于超高海拔，二人都没有发现异常。“是谁？”“不知道，反正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被跟踪了。”王韬从怀里掏出一块折射出海蓝色光芒的方盒，递给王嘉铭，“家里有屏蔽装置，只有在那儿我才是最安全的，你去缄默号那里。这个发射装置可以解除军部在它附近布设的力场，但是一定要快点解决。”王嘉铭拿着力场解除装置，抬头看去，却发现王韬的身体一下子隐入黑暗当中，与周围融为一体，完全找不到他的踪影。光学迷彩。“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这个问题问得好。”黑暗之中传来幽幽的声音，“我小时候就不应该听你的，搞得现在一身臭。”王嘉铭捧着方盒急匆匆地离开了，这处四合院终于还是陷入深夜的寂静当中，老太婆倚靠在咂咂作响的摇椅上，看着星光下的照片，忽然想起老伴那一天在病**和自己说过最后的话。“我还没有原谅你。”老太婆把藏在摇椅底下的PDA拿出来，微微的背光展现出之前未能编辑完的消息，她点拨几下，信息向远方飞奔而去。“保护好样本。”在公共悬浮车内，王嘉铭的脑海里还在回**着之前的情景。在他出门之后，有一位黑袍子罩着的不明人士拉住了他，问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她给了答案吗？”王嘉铭不以为然，坐上车就飞走了，不过在舱门关闭之前，他好像听见那人在说话。“她会给的。”“缄默号”庞大的舰体在他的视野当中愈加放大，丝毫没有反射的外挂式装甲展现在王嘉铭面前，他知道，这种装甲根本不是当初“缄默号”完工时所用的装甲。“缄默号”进行处女航仪式时，表面带有严重的颗粒感反射。这是自动工厂在装配“缄默号”超长舰体的过程中，由于超时工作导致的机械结构疲劳，进而使哑光处理产生的瑕疵。但这艘“缄默号”的装甲已经完成哑光处理，且据说装甲结构到现在都没有确切的研究结果。总之，它不再是原来的“缄默号”了。在距离“缄默号”还有五公里的时候，王嘉铭将悬浮车切换为手动控制，飞向原本雷达覆盖范围。如果是十年前，这里还会布置着严密的自动防空系统，一旦确定有不明飞行物闯入，立即击落。但王嘉铭曾经听别人说过，这套系统其实就基于防御外星舰船而设计的，当初“缄默号”降临的时候，不少人以为是外星超级战舰，军部也是被吓得措手不及。在“缄默号”这个人类工业奇迹之后，尽管制造工业水平已经提升一个档次，飞船装配工厂的缺陷也在很大程度上得到改善。但是，“缄默号”级别的舰船再也没有出现过，财政赤字与政客的游说，使得飞船工业向制造小型民用飞船转型。人类最美好的太空探索时代终结于“缄默号”，自此之后，只有大角星基地值得一提了。王嘉铭拿出力场解除装置，拨动类似于开关的按钮，装置便开始工作，透明的防护力场逐渐在黑暗中显现出自己的本体，最后，力场发生器暂停工作，王嘉铭迅速驶入。现在，“缄默号”就在自己眼前。地球联邦在听说过宇宙坍缩的事实之后，曾打算制造逃生飞船，但由于财力限制，导致关于制造巨型生存舰的议案久久不能通过。这时候，有人对这个事实提出质疑，质疑自己当初使用仪器的精准度，质疑自己的动机，以为自己是想通过这个来进入最高级别的研究院来获取更多的资金。再加上政客的纠缠，地球联邦已无心关心制造生存舰的事情。又由于坍缩速度实在是有限，联邦最后选择搁置这项提议。“你到底是什么？”王嘉铭喃喃道。他在高空打开舱门，高空席卷的大风差点将他卷出去，现在公共悬浮车处于悬停状态，他要在工作人员还没有注意到发生器已经关闭之前，尽量多获取有关“缄默号”的信息。自己都差不多快沦为和王韬一样的犯罪分子了，想到这里，王嘉铭心中就泛起一股不甘的心绪。明明自己是把韬韬往王琦这个榜样的方向带的，为什么就会把他培养成如今这个样子？他摇摇头，将其他杂念清除出大脑。王嘉铭踩在引擎盖上，双腿发软，两边就是数千米高的高空，云朵在他身边浮动。他闭上眼睛，把手按在“缄默号”上，打算看看有没有什么空隙能让自己爬上去。他的手突然发抖，犹如有一股强有力的电流阑入自己的身体，使前臂肌肉顿时变得软弱无力。感受到空气的上升与坠落感的到达，王嘉铭这才意识到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自己开始从大气层下端掉落！“啊啊啊啊！”以前只出现在梦境当中的高空坠落，现在成为现实，恐惧占据着王嘉铭的每一个神经元，他的心脏加速，成为胸膛里咚咚作响的皮鼓，敲击着携带肾上腺激素的血液冲撞在血管系统当中，一切都成为了慢动作影像。“缄默号”在他视野里缩小的速度也越来越慢。“你看看你做过的错题，到底有多少？自己数一下，我给你看看你妹妹的错题集，你看看你呀……哎……”有时候要韬韬伸出手来挨罚，他会死死抿着苍白的嘴唇，不说一句话，也不会有任何动作。有时候自己都会想心软，心想就这样吧，他会发现自己的特点，但是一想到他的未来，王嘉铭总会狠下心来。“你伸不伸手？说话！不准哭，打住，我数一，二，三。你还哭是不是！”他会乖乖地做题，哪怕到了深夜十二点也不会有半点怨言。最为糟糕的回忆也开始浮现，有关于王韬儿时的一点一滴都如同胶卷放映，一幕接着一幕。回忆的最后，王嘉铭又看见了那天晚上的梦境。天际线旁的太阳徐徐升起，但天边却出现另一轮太阳，它向地面逃亡，光芒愈加强烈。巴拿马群岛上的某一处沙滩，两棵椰子树产生两道不同朝向的影子，它们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直至消失不见。七片叶子茂盛葱绿，第八片叶子却开始枯萎，掉落，坠入影子的终焉，碾为空气中的浮尘。这就是送给王韬的那幅画。所谓毁了他一生的画……“对不起，对不起。”坠落感骤然消失。是因为痛觉神经摔得惨不忍睹而没有痛觉吗？王嘉铭心想。但是下一秒，王嘉铭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浓稠的迷雾当中。他爬将起来，深深吸入一口空气，确认自己至少还在地球，然后再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眼前的迷雾似乎是浓密的水蒸气，以至于让自己看不清远处的景象，王嘉铭一步步向前挪，生怕下一秒就会坠入悬崖。难道是云朵？谁会踩在云朵上面啊？王嘉铭自己成功反驳了自己的猜测。不知向前行进了多少分钟，王嘉铭终于发现迷雾开始消散，柔和的光芒在雾气当中形成曼妙的丁达尔效应，好似清晨时分的森林开始散发自己的美妙气息。再往前走，王嘉铭便发现了这般只存在于想象之中的画面。弧形的穹顶占据着半边天空，光线从其中透出，却不显得刺眼，反而是通过穹顶而变得柔和。地面如琉璃镶嵌而成，碧绿色的光芒从其中川流而过，无数陌生的面孔在此处经过，似乎对王嘉铭的存在并不感到惊讶。王嘉铭再望向远方，却发现远方的地平线卷曲起来，向上扬起，与此方地平线形成一段连接起来的莫比乌斯带，而人走在倒置的道路上却丝毫不受引力的影响。他抬脚向前迈出一步，准备跨过未知的绿色光流。“爸爸。”突如其来的呼唤如炸雷在耳中贯穿，王嘉铭一下子呆立在原地，在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是不是幻觉。当他这一懵，恰好让脚踩在了绿色光流当中，无数念头冲入他的大脑。“这是谁？他怎么能违反规定踩进来！”“快叫老大过来！”“怎么没有智能系统迎接新来的人啊？”这些念头化为一把嗡嗡运作的电动剃刀在他的脑袋中刮绞，王嘉铭顿时感到头痛欲裂，瘫倒在地上，嘴中发出凄惨的嚎叫。路人显然被吓了一跳，一个个都围上来，猜测的声音在此时炸裂开来。但他们还没有猜完，一团白色的光球将王嘉铭包裹在其中，消失不见。人们似乎都对这种结局早已习惯，于是各自散开，重归平静的生活。远方，卷曲的房子在天上摇曳。疼痛消失，王嘉铭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又来到了另一片区域。透过透明的地板，他发现，自己正处于高空当中，云海在自己脚下翻腾。这，这是哪里？“你好。”王嘉铭背过身去，发现绿色光流里耸起一个人形光团，站在自己面前，仿佛老式的全息影像，只会把传送来的图像渲染成绿色。“你是谁？我到底在哪儿？”王嘉铭提高警惕。“我是‘缄默号’的船员之一，你可以叫我理查德。”理查德说道，“我发现系统里并没有录入你的信息，而且刚才我提取了你的记忆，发现你并没有符合进入‘缄默号’的标准。”这里，居然是“缄默号”内部！王嘉铭以前从各方渠道了解到“缄默号”的内部构造，但从来没有见过刚刚看到的庞大生活区结构，也没有发现有任何反重力区域。如果说之前所见到的装甲是遭到宇宙射线侵袭而被哑光处理，那么内部的区域便超乎王嘉铭的想象。“很遗憾，你将会被送回地面。”“我想知道这艘船发生了什么。”王嘉铭试探性地问道，“人们一直想知道真相，他们很恐惧。”那人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考虑该不该告诉王嘉铭，关于“缄默号”所发生的一切变化。“时间不多了，和你说说也无妨。”他说道，“我就是‘缄默号’的大副，理查德·凡。”若不是事先再次查看了一次关于“缄默号”船员的资料，王嘉铭都不会意识到这个名字意味着是谁。“缄默号”处女航仪式举行完毕之后，它本该按照命令去冥王星观测站停靠，做好最后的一次远航准备，他们的任务是开拓第一个人类殖民地，目的地位于半人马座星系。但在“缄默号”加速的过程中，曲率引擎发生严重故障，导致转向修正系统与减速部件永久性报废。引擎室有着巨量的能量外泄，工程师不可能进入其中维修。于是，船员们只能绝望地看着飞船失控般地加速，没有转向部件，他们就不可能通过引力弹弓修正航线。在接近光速的时刻，缄默号与地球联邦失去联系。船内本会爆发一次大规模暴力事件，幸运的是，理查德和舰长及时发现并镇压了此次暴动。理查德提议一部分人先登上逃生舱，朝太阳系方向弹射，尽管成功概率微乎其微。在人们还在争议的时候，他们突然发现了神奇的变化，维生系统的AI忽然产生某种程度上不可思议的智慧，随后逐渐有人变成绿色的数据流，免除疾病的痛楚。理查德发现了宇宙坍缩的现象，曲率引擎的功率因此降到了正常工作范围内。他们本打算向地球方面发出警告，但被理查德阻止。最后，船员发现，是宇宙坍缩导致宇宙常数发生偏差，混沌效应被放大，人们都化为管道间穿行的绿色电子流，而飞船结构也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飞船本身独立于外部空间，内部空间也不可思议地增大。“我们应该回去搭救同胞们。”这是理查德的提议。但并不是所有人。“我理解你的想法。”王嘉铭说道，“难怪几年的研究都没有进展，混沌效应造成的影响目前都没有记录足够的材料，要是科学院能……”“先生。”理查德说道，“你该下去了。由于监管上的疏忽让高层的处理单元放你进来，已经是能容忍的最大疏漏了。”“好吧，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嗯。”“请问，我的女儿王琦，是否还活着？我刚才好像听见了她的呼唤。”“这要看你怎么看待生死这个界限了，王先生。”理查德的拟态身体再次还原为绿色光流，回到缄默号的管道当中，只剩下最后一句话长长回**在飞船内。“比如我们和你们，就不一样。再见，时间不多了。”王嘉铭还以为，理查德说的时间是指他们可以进行谈话的时间。但是现在，他可以确定，人类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地球联邦天文部研究所内，30秒上火星的音乐仍在奏响。在门外都能听到轰鸣的低音炮声，门打开的一瞬间，声音便消失了。王嘉铭看见同事马特满脸紧张地盯着自己，生怕自己下一秒会把他的数字转盘给吃了似的。以前，自己把他的数字转盘砸得稀巴烂，马特怕上司来追查这件事情，也没敢和自己计较。“有酒吗？”王嘉铭问。他看见马特的眼睛瞪得如同牛眼一般，想必，马特肯定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王嘉铭平时都不喝酒，哪怕年终奖励的玛格丽特都没有碰过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