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之城 一

西伯利亚的荒原，灰褐两色。夹带粉尘降落的积雪是灰色的，褐色是雪中偶尔露出的泥土。没有树，只有一簇簇坚硬的针叶草，死亡对于它们来说不过是一种孕育，新生会在某个时候再次到来。一个瘦弱的人影走在灰色大地上。他身上的衣服是用毛毯改装的，背上有一个一米高的巨大旅行包，戴着一顶笨重的机车防风帽。然而他的身躯却细长，看起来就像是一根挂了太多厚重衣服的稻草人。他身后留下一排整齐的脚印，就像是给一块巨大白布上做上的针脚。他突然停下，从地上雪堆里找出一顶帽子，那是一顶旧草帽，黄色帽檐已经烂了一块，看起来像是被老鼠啃掉的。草帽底下还有别的东西，一只小小的老鼠，只有食指长，娇小的身躯已经僵直，本来柔韧的尾巴变得像是鱼钩一样刚硬。他将小老鼠用密封塑料袋包好，挤干空气，放进自己背上的背包里。然后他又把草帽绳子挂在自己脖子上，将帽子放在身后。绳子断了，他从身上毯子里小心理下来一根线，给它小心续上，晃了晃脖子，帽子随之晃动，没有再次落下。前面雪地里有一截遗弃的卡车车厢，红色外漆变得很淡，上面的logo几乎让人分辨不出来。他看了看天上，虚弱的太阳已经在慢慢后退，等不了多久就会变成黑夜，每一个黑夜都是漫长的，十八个小时的黑暗让他找东西很困难。他放下旅行包，从里头翻出一个折叠兵工铲，花了半个小时将车厢里头的雪给挖了出去，然后他又摸出绳子，将车厢口用交叉的绳网拦住，这样外面如果有什么动物想要闯进来就不容易了。他缩在车厢里头的角落，将一台手提电脑打开。里头只有一部影片。叫《寻找白日梦》。主角是一个叫许安的男人，他出生在还到处都是人的热闹时代，他最爱的就是用大厦作为幕布画画，不过到处都是需要做事的人，不需要他这样的梦想家。周围的朋友们都劝告他，让他认认真真去上班，去结婚，去生孩子。许安没有同意，他就像是永远长不大的彼得·潘，固执地寻找自己的岛屿，在每一个城市不断碰壁，没有一个人愿意让他脏兮兮的画笔触碰干净的墙壁。他不断寻找，遇到了很多志同道合的人：想要将城市变成可变形巨大机械体的彭坦，一辈子致力于消除人类对机器人种族歧视为目标的李安琦。有意思的是彭坦是一个机器人，李安琦却是一个自然人。他们三个结伴而行，一次又一次失败，永远在寻找中。哪怕在影片的结尾，他们也没有得到答案，最后分开来，分作三个方向，继续前行。看电影的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所以他就将许安的名字借用。许安很羡慕里头那种志同道合同行的感觉，哪怕在十八个小时的黑暗中，也有一个人能够打开探照灯，另一个人可以唱歌，还有一个人可以到处找东西。真好啊。许安并不觉得冷，他的身体是金属构成，自然也不会饿，只是太阳少的时候会很虚弱。有次太阳连续两天没有出现，他就昏倒了两天，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的一只眼睛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最后只好用一颗玻璃珠代替。这也导致了后来许安很注意保护眼睛，头上这顶机车防风帽他从来不会取下，护目镜一直是框住眼睛的。不过这让他视线总有些偏移，聚焦有些不对劲。好在过了这么久他已经习惯了。许安醒来时就在这块雪原上，他估计自己是金属机器人，不过不太确定，因为到底机器人和自然人的区别在哪他拿不准。他唯一确定的是，自己一定是身怀某种使命的。每天早晨六点，破晓的那一刹那，手腕上的闹钟就会叫个不停，直到许安开始走路才会恢复安静。他尝试关掉它，却发现怎么都不行，所以许安想应该是提醒它必须做某些事情，这件事必须要往前走才行。一路找着。许安开始收集他能看到的一切有趣的东西，玻璃珠是他发现的第一个雪和泥土之外的东西，后来变成了他的左眼。他在一辆倒插在雪地里头的汽车里找到了背上的超大旅行包，里头本来有一罐氧气，许安不小心弄爆炸了，好在旅行包提前被他放在了另一边。这次爆炸把他的右手给炸飞，找了一整天才把散落的零件给找齐，借用车子里头的一些原材料好歹给接了回来，不过不得已小臂骨干就变成了方向盘那一整根杠杆，比左手臂长一截，也更重。收集伴随着惊喜和危险，让许安乐此不疲。前几天他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手臂上有人和他说话了！“Hello，world！”许安有些手足无措，他从没接触过其他人，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想了很久，学着《寻找白日梦》里头许安的腔调：“你好啊，我叫许安。”“我是艾娃。”“我们认识吗？”“我想不。”对方回答很快，“我刚刚醒来，就发现了你这个频道，还有其他人吗？”“不知道。”艾娃停顿了一下：“你在什么地方？”“似乎是一个叫西伯利亚快递公司的地方。”许安想到他看到好几辆货车上都写着这样的文字，大概这就是这片土地的拥有者。艾娃说：“我现在在一个到处都是雪的地方，不过我动不了。”冰雪世界？不就是和自己一样的情况吗？许安赶紧问：“是不是泥土是褐色的，有老鼠，还有很尖的草？”那头没了音讯。就此中断。许安踏上了寻找艾娃的路，他坚信艾娃一定在这片雪地的某个地方，静静等待自己将她从雪里挖出来，然后就可以一起去冒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