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在时空夹缝中的先行者万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冬眠药剂的效果正在失效。星际穿梭机狭小的座舱内闪烁着红光,警铃声淹没了一切声响。万晓的理智先于身体醒来,于是在这个面临生命危险的瞬间,她却深陷在放低成床的座椅里,困在原地,连小手指都抬不起来。她还动不了,发出一点颤抖不成形的声音都需要十足的努力,错误报告像雪片一样,层层叠叠堆在她眼前的全息显示屏上。她好不容易向AI请求了飞船概况,AI只回答了一串她听不懂的句子,时不时夹杂些类似反物质推动渠管缺失之类的词语。可飞船还在好好地向前飞行。星际穿梭机从来没有“部分损伤”的说法,光速条件下一旦发生撞击,机毁人亡的概率是百分之百。万晓觉得飞船AI的脑袋一定是彻底坏掉了。后来万晓知道,人到底是比AI可靠多了。就在三分钟之后,万晓微微侧了侧头,想要找个舒服的姿势,无意间看向右侧的舷窗,然后,差点没晕过去。眼前的景象用凄惨来形容也不为过,穿梭机右侧原本挂带的动力舱室全数消失,曾经闪耀着银光的流线型燃料储存器不见了,燃料箱和它内部足够毁灭半颗行星的反物质燃料一起失去了踪影。严重损毁的还有圆环形力场发生器,它现在只剩下左边的一半了,留下一个圆弧形的切割痕迹。每一个截面都极度圆滑,好像是人为切割出来的,像镜面一样完美地反射着星空。几根输送**的管道断开了,泄漏出的部分已经在绝对零度中冻结,留下几根向后发散的长锥形。——天啊!“什么时候出的事故?”万晓吃力地问。她不觉得穿梭机AI能够听见。“飞船参照系,大约十四个小时前。”“你是为这件事叫醒我的吗?”“不是。”“能够坚持到目的地吗?”“能。”那么就没事了。万晓想。她还有很多问题,不过她无所谓,哎,反正太空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事情过去了,她还活着,原因其实就不要紧了。如果不是什么好事,就不要回头看。这是她的人生哲学。她于是闭上眼睛,缩在了椅子里。在恢复行动力之前,她得再等一会儿。她还能清晰地记得启航时候的情境,那竟然已经是四百一十四年前的事了。万晓坐在星际穿梭机狭小的座舱里,轻盈流线的机体在恒星的光芒下闪着耀眼的银光。六十一个世纪之后,穿梭机第一次拥有了窗,尽管它还是那样狭小,却第一次让乘员能真正面对着无尽的星空和宇宙。万晓能看见银河,它现在就横亘在舷窗的上方,在一片无云而无限黑的夜里,美得让人想落泪。“祝你好运,信使女士!”翻译机里的声音这样喊道。随后,这声响淹没在发射场的发射引导广播中。像过去的每一次任务开始前一样,万晓默念着倒数计时,那是来自古世代的习俗,早已消失在了历史长河里。万晓不会忘记,她来自古世代。万晓的父辈们为了一个疯狂的梦想,在一艘亚光速飞船里度过了二十一年的时光,来到她所在的行星,开拓了第一片未知的土地。而现在,人类文明已经有三百五十二个附属恒星系了——这个数字仍然在增加。然而宇宙的广阔是一道鬼魅的屏障。已知的任何信息传递方式都走不完一个光年。于是有了信使,他们乘坐星际穿梭机,携带来自前一星系的问候,再整合工作站整理出来的本星系信息,带向不同的殖民星球。人们不介意共享信息,共享科技发展的最前沿。光速不可超越,恒星系间的几十个光年实在是太远了,星球间根本不需要盟约来确保互不侵犯——极限空旷的星际空间就是最好的和平盟约。万晓就是最早的一批信使。“本次目标,鲸鱼座T星,b行星,数据量,171.5TB,任务号GE4113,确认无误请按照顺序按下1,7,5,1。”穿梭机AI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按了1。然后是7,5,1。0.00125倍光速……万晓闭上眼。那是她在冬眠药剂起效前看到的最后一个数字。在她沉入深睡眠后,飞船会缓慢加速,最快将达到光速的0.995倍,向目的地的行星疯狂飞去,随后,再次减速,泊入行星轨道。对她而言,这是一段一年零三个月的航程,然而,穿梭机外的世界里,四百一十五年的岁月在她身后飞过。那时,她也许还活着,而丽莎、李琳,还有信息接收整合工作站里、整座城市中、整颗行星上……她认识的每一个人都死去了。万晓终于能够动了。她的——仅剩下半边的——飞船减速到了0.13倍光速,肉眼可见的红移已经消失。四百一十四光年外的另一颗恒星在群星中无力地闪耀着,要是不参照导航星图,万晓都找不到它。她不会去找了。在跨越五十七个世纪的生命里,她学会了信使的麻木,她的爱和牵挂早已蜷缩进心灵的最深处,她有冰一样冷的心。星际间的交流近乎停滞,每一次启程,就是放弃一整个世界。就好像,在一艘飞船失事的一千五百年之后,万晓才得到一条辗转了七个星系来到她手上的消息。祁北流死了。最后一位和万晓同一时代出生的人也死去了。没有人知道他的确切死亡时间,确切地点,唯一可知的事情,是祁北流并没有把信息带到二百光年外的星球——当来自另一个星球的信使带去核验任务列表时,祁北流已经迟到了七十七年——他也不可能再去了。毕竟,在最高速度情况下,穿梭机力场只能承受大约拳头大小静止物体的撞击。星际空间是极度空旷的,但意外也并不少见,流星群,单一的小天体,什么都可能存在于那里。万晓执行了十二次信使任务,理论上,她的存活概率不到百分之一。祁北流和她几乎同时启航,他最终落进了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之中。飞船仍旧在缓慢减速,万晓静静地望着那颗蓝色恒星,它在舷窗外只显示为一个极小的亮点,可她更熟悉这颗行星另外的样子。她人生的前二十年——或者7.2个本系恒星年——就是在亮蓝白色恒星的照耀下度过的。现在,在她出发的五千七百年后,她正带着四百一十五年前来自另一个星系的信息,载着那个星系所掌握的,一千二百年中文明智慧的结晶与科技的最前沿,向她启航的地方飞去。万晓蜷缩在自己的软座椅里,知道这趟航程最危险的部分已然过去。她尽量不去考虑那小半边飞船是怎么少掉的,幸好信息的拷贝没有丢失,不然这一趟四个世纪的旅程就失去一切意义了。“需要咖啡吗?”穿梭机AI说。那是个有力的男声。真像祁北流。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万晓摇了摇头,回家会让人变得多愁善感吗?可那里已经不是家了,而她所想到的人也已经在某个不可知的时间,永远漂流在星际空间中了。“来一杯吧。多加点糖。”她说。她还有事要做。信使的使命就是确认他们的落脚是否合适,如果评估结果为否,信使便会转向前往最近的另一处殖民地。万晓执行过的十二次任务中就遇到过两次。第一次,天鹅座E星的文明毁灭于洋流停滞造成的生态圈崩溃,她掠过恒星系时,行星上已经失去了生命迹象,只有几座永恒灯塔还在不间断地发送着信标,像在为这个失落的文明唱着挽歌。另一次,她到达鲸鱼座13星系时,两颗内行星间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四十年之久,而她,携带着海量的未知科技信息在此时插手,显然不是个好主意。AI陆续解译出一些来自行星的信号,其中的全息影像、文本与声音讯号被筛选出来。这毕竟是她的星球。五千七百年之后,文字没有太大的改变,口语却早已迥然不同。有很多新词,但不妨碍理解阅读。三天之后万晓做出了大致评估。政治大致安定,生态良好。——宗教仍旧存在。真有意思。万晓发出了降落请求,还有一封来自四百一十四年前的简短问候。接下来的三个月航程里,她的飞船会缓慢减速,泊入行星的转移轨道,而她要乘此机会学习星系的文化和风俗。五千年足够把一颗行星的价值取向翻个四五轮了。她又整理了些问题,陆陆续续地发送出去。这是星际通信的习惯,在太空时代,即回即发的对答模式显然无法适用。之后要做的,就是等待。还要等上九天她才能看到回电。接收包整合到位,万晓把座椅调回了床模式。冬眠药剂仍旧在起效,她会在半梦半醒的状态里停留大约三天,再说,还有三个月的漫长航程在等待着她。——然而她在第三天就收到了回电。万晓疑惑地望着星图,光从恒星走到这里,分明还要四天多的。好吧……也许是撞击中穿梭机的位置确定产生了偏差……不过看起来,问题不是很大,大不了切换手动操作。万晓于是把疑问抛到脑后,转到了屏幕前。两封回电都采用了老的信息整合规则,每一艘飞船都能解译。第一封回电为基本格式的信息确认表,这是发给AI的。第二封回电用古世代的文字写就,传输中断了两次,像有什么不寻常的信息干扰,却到底还是来到了她的手上。万晓 女士:您好!您的降落请求已收悉,谨代表行星联合向您的勇敢与奉献表示诚挚的敬意!我们得知您的穿梭机在航行中严重受损,为安全起见,我们将派出飞行器与您对接,预计在下附的倒数计时结束后抵达。请以最高加速度减速,并保持信标以最高功率发射,以便于对接。行星联合第七共和第475届最高理事会4小时7分52秒。淡绿的数字跳跃了一下,现在是4小时4分12秒。4小时!那个鬼魅的数字不断地跳跃,挑战着万晓的认知。万晓侧着头,脸上带着疑惑和惊讶。从舷窗看出去,恒星闪烁的亮光微茫飘渺,像一个小点点缀在右上角的星空里。它是那么大的一颗恒星,所以,要是它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它的光走到这里,绝不可能只花了四小时。万晓很快找到了答案。随信附着一份数据量很小的文件,换算成普通纸张,那只是一份二十页的星球概况。在概况的第一页,它用大一号的加粗字体写道。“我们怀着激动的心情宣布,人类的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在这个伟大的时代,在人类走向太空的六千年之后,我们终于掌握了超光速通信与航行技术。”超越光速。——天啊。四个小时之后,一艘船从右舷向万晓的穿梭机靠拢。它几乎是凭空出现的,一艘那么庞大的太空船——它的样貌让万晓想起记忆里那些停泊在海岸的巨大轮船,它们停泊在那里,简陋粗糙,却有一种沉淀在岁月里的质朴。在一阵奇怪的光与波动之后,错误数据警报像雪片一样飞来,又很快平息了下去。太空船靠了过来,当它的阴影落到万晓的穿梭机上时,她才终于意识到它的真正大小。如果万晓和她的穿梭机是一块石子,那么那艘太空船最少是一座小山丘。没有航天器应该是这个样子——毫不在意动力学,没有哪一处顾忌了流线型,笨拙沉重得肆无忌惮,甚至不用繁复的方程推演,就能知道它消耗燃料是多么巨大,而且,它的样子就是一艘游船,搭配着星空的背景,别扭且诡异。“来自行星联合的对接请求。”AI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许可。对接吧。”万晓说。片刻之后,舱门打开了,她退出了她狭小的穿梭机。走之前,她最后又看了一眼——这艘和她一起旅行了四百一十五年的穿梭机,不出意料的话,再不会迎来任何一位乘员了。在通道的尽头,走在最前的女子递给万晓一对翻译耳机,她穿着格子衬衫和类似长裙的服饰,在这个时代它们代表着服饰上的最高礼节,她长发披散开,笑得楚楚动人,万晓停下的时候,她轻轻鞠了一躬。后来万晓才知道,她是行星联盟现任的最高长官。万晓在鲜花与人群的簇拥下走进了太空船的长廊,她捧着一个水晶盒子,在失重的飞船里万晓应该感觉不到它的质量,可她觉得那个盒子很重。她并没有注意到旁人都说了什么,乃至执政官是否说过话,她只是木讷地踏着步子,小心地带着三份拷贝中的第一份,跟随引导人员走去。万晓不害怕媒体,也不害怕大人物,在万晓的生命里面对他们的机会可能比独处的机会还多。可这是她第一次忽然间醒来,还没做好准备,就被带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切实的问题是万晓还不太适应低重力船舱内行走的方式——她小心翼翼地踩下每一脚,觉得自己最好跟紧引导人员的步子。“你好,请坐吧。”执政官微笑着说,“这一部分不会被记录,也不会向媒体公开。”桌子的另一头是方才的长发女子,现在,整个隔间里只有她和万晓两人。“作为开场白,我想先自我介绍一下——艾莉,行星联合第三百二十七任最高执行长官。”她鞠了一躬,也坐下了,“至于此次会谈的来意,信使女士,我们需要确认你大致带来了哪些突破与进展。”“你们掌握了超光速技术吗?”万晓说。她并不是在问,只是仪式性地做一下最后的确认。艾莉顿了一顿,说:“是的。它甚至不需要多少能量。它将我们的城市连接在一起,还有我们的空间站、太空城——以后会是恒星系。”“那么……我所带来的东西与它相比,一文不值。”万晓说,她盯着手边那个水晶盒,水晶盒子已经亮起来了,新放入的物品激活了发光开关,水晶盒子闪烁着跳跃的淡紫色光芒,一个小小的量子储存器躺在盒子中央,躺在交错的光芒之中。“这些,我带来的东西,费马大定理的证明、伦理破坏后社会危害的考证、HD71洋流停摆灾难的起源与预防措施,星际穿梭机力场发生器的设计改进……伟大的发现,但和超越光速相比,它们差得太远了。你们手握的,也许是人类史上最重要的发现,没有之一——”“我很感谢你。是的,故作谦虚没有意义,光速可超越,一切都变了,这会是一个新纪元的开始,宇宙将不再被光速阻隔,星系之间的穿行只在转瞬之间,而开拓者——就是我们。感谢神明的保佑,我为我的同胞,我的时代感到自豪。”执政官艾莉站起身来,走——或者说飘——到万晓跟前,她拿起那个盒子,“然而我们知道,现在的一切,我们的城市建设与能源技术,都是信使所带来的,谨代表行星联盟向您的勇气与智慧致以诚挚的敬意!”她接着举起手,向万晓敬礼,那个军礼来自五千年前的礼仪,它是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古老习俗——但这位执政官以这样无声的方式,表达了最真诚的敬意。万晓感激地望着她,回了一个更加标准的军礼。那是一个她几乎要忘记的手势——那也是她决不会忘记的手势。“信使的时代结束了。”万晓说。“可以这样说,不过,我想你们也需要站完最后一岗——但这取决于你的意愿,我们会为所有退役的信使提供最好的机会和条件。”“但是你们已经能够实现超光速——”“哦,差不多是这样,但有方向和空间上的限制。空间中的每一个位置需要被记录,当两点间的每一个片段都有了空间记录,才能成功完成它的折叠——原理很复杂,总之,还差最后一步……哦,时间不多了,我先走了,当然你可以随时来找我。还有,就快要经过空间通道的入口了,你可以去窗口看看,有人会为你带路的。”万晓后来才知道,执政官说的“人”指的就是她的翻译耳机。执政官踏出门的时候,它的一部分脱离了本体飞到空中,展开成一个微小的发光飞行器,带着万晓拾级而上,停在某一条走廊的舷窗旁。“入口将在4分17秒后打开。”一个女孩的合成声音说,标准的古世代发音。长廊里异常安静,永恒的星光点缀在舷窗上,现在,万晓听得见自己的心跳。第一个先兆来自舱内,走廊墙壁渐渐扭了起来,几根垂直的参照线不再是完美的直线,舱壁的每一部分呈现出蓝色或红色色块,明暗也变得不同寻常。不规则的弯曲越来越大,垂直线变成了浪线,再在浪线上扭出细小的支流曲线,直到模糊扭曲得像从水中看到的景物,看着让人觉得眩晕。接着,太空船的右舷亮了起来,只是一瞬间里,星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片星空,但一定不是同一片——万晓看到了一轮皎洁的月亮,这是她那么熟悉的月亮,在五十九个世纪前,人们从远端的小行星群捕获了它,泊入行星轨道,用以维持行星轨道稳定。五千七百年后,它以亘古不变的光芒,照耀着早已不一样的人。月光下还有一片闪烁着月光、一望无际的海。太空船落下时激起的浪花正以落点为圆心扩散开来,波峰反射着月光,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弧。万晓终于知道,为什么这艘太空船那么像“船”了。远方的城市没有灯火,港口像在无尽漆黑的夜里沉睡着,城市的轮廓在月光下反射着星星点点的白光,也仅此而已。单向透光的窗将繁华和灯火锁在城市之内,留下了最古老纯粹的夜。海港的码头上矗立着一尊巨大的雕像,万晓在截取的影像里见过它白天的样子,现在一眼就找到了它。它太显眼了,只有那里有灯光,高大的雕像刻画了一个中年人的形象,身着衬衫与运动鞋,短发齐肩,双臂张开,摆出飞翔的姿势——他是万民信仰的神,放在万晓的时代,这装束实在是休闲得可笑。可它是那么大的一尊雕塑,只要还站在它脚下,他就是那么的庄严、肃穆。船渐渐靠到了岸边,它庞大的身躯停在海岸,一位引导官员通过耳机定位找到了万晓,告诉她之后还要去参加一场临时的宣讲。万晓跟着他走下了船,绕过那尊雕塑,远远看见路边有一排两米见方圆盘,执政官与她的随行护卫刚刚还站在上面,像太空船通过空间通道入口时一样,凭空地消失了。他们消失的瞬间与万晓在太空船上看到的如出一辙,空间扭曲得不那么厉害,却也刚刚能看到轮廓线条上不自然的褶皱。啊,传送阵。太像了!——万晓不经意间想起一句古世代的老话,科学发展到极致,就是魔法。谁说不是呢。这时,和她并行的引导官员说:“五月花广场!17号通道!”一行文字在她眼前跳起。随行官员和她对视了一眼,点了确定。在下一秒钟,她落在了一座玻璃高塔之中。随行的引导官员告诉她,只要说几句串词就足够,已经有人帮她写好了,并问她是否介意。“当然不会。”万晓说。随行官员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告诉她还要再等一会,正式演讲时,她眼前也会有全息投影的提词板。于是他们就地坐了下来,万晓听见上方的欢呼声,还有执政官清亮的声音,很快画面就在眼前出现了,执政官站在高台上,她的全息影像投影在半空,下方的圆形广场流光溢彩,人群欢呼着,穿着风格各异的服饰,早已与她离开那时迥然不同。当然,以万晓漫长的信使生涯为对照,这些寻常服饰实在是相当传统——没有出现可怕的亮彩色闪片装饰或者全反射服饰的星球,它们的装饰风格都能算进传统里。又一阵掌声响起。那之前,万晓仍旧在怀疑,观众如何那么快地聚集到这里——但很快她意识到,她来时所见到的传送圆盘,应当早已遍布这个星球了。不出意外,此时此刻的声音与全息画面正以光速——或者更快的速度——向星球、太空城、恒星系的各个角落飞去。“可以去候场了。”随行官员告诉她,并带她走进另一个圆盘。“你眼前的全息投影会告诉你怎么做。放心吧,一切都会很顺利。”他最后又嘱咐了一句。万晓但愿她没有听见最后一句话。就在她落到广场中央的一瞬间,一股浓烟忽然在人群中窜出,紧接着是火光和巨响,混乱像风吹过的涟漪一样迅速蔓延到整个广场,人们的怒吼和尖叫此起彼伏,人流争先恐后地向传送圆盘挤过去……大约数十个机器人从不知哪个角落窜出,浓烟开始的地方很快落下了白色的泡沫,机器人在人群中不断变形,把人群隔开。演讲停下了,万晓站的位置能够俯瞰广场,可她不知道她该做什么,她直觉觉得,留在高台上作为一个显眼目标不是一个好选择。她完全不会用传送圆盘,也不确信喊出五月花广场17号通道会不会有用。更令人沮丧的是,她没能在高台上找到任何类似阶梯或传送带的设置。片刻之后,她沿着高台的贴花装饰,爬了下去。那些看似脆弱的装饰实际上相当牢固。尽管过程颇为狼狈,万晓到底落到了广场的地面上,这让她到底有了一丝安心。传送圆盘的效率比想象来得高得多,也许因为人们并不在乎一个具体目的地,只求赶快离开,人群已经变得稀疏不少。在一阵惊愕和恐慌过后,万晓在人群中分辨出一个闲庭信步逃走的背影,那个背影模糊得诡异,他甚至没有放下手里的遥控引爆装置,好像自信不会有人看到他一样,从维护治安的机器人头顶上踩了过去——也可能是“穿”过去,这是万晓实际看到的场景。但万晓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毕竟这太奇怪了。即使考虑她认为的那个真实情况,万晓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糟糕的畏罪潜逃。可是事实上,就是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可疑的人,每一个警卫都向不同的错误方向奔跑,高喊,没有人正眼去看过那位嫌疑人,连机器人也对他无动于衷。万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决定向那个背影跑去,那个人好像觉察到了什么,忽然转过了身来。万晓愣住了,她像浑身被一盆冰水浇透了,停在原地,无意识地发出了些许声音。下一秒,她觉得有手掌或是其他什么钝器砍在她的后颈,身体还没做出反应,就晕了过去。在那无限长的一秒里,她说了三个字。——祁北流。万晓又一次醒来了。这次她的状况可能比冬眠醒来的时候更糟一些,但她的思路要清醒得多。她正侧躺在**,看见一个身着着花格子衬衫的年轻男子站在窗边,他的短发刚刚过肩,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光。他背后的窗户外,建筑像是几个世纪前的古董,沧桑破落,在本应是天空的位置,有许多蚁穴一样的管道,四通八达。看起来,空中那些建筑才是真正的城市。“哦,你好,万晓,你醒了。很抱歉我选择了那么粗暴的方式,我毕竟还是要逃走的。”那个男人转过身来,说。他讲一口最标准的古世代口音。“祁北流。”万晓颤抖着说。“哦,这真是个遥远的名字。祁北流。”“那你是……”“啊,我是祁北流,曾经是。”年轻男人打开了窗,“我现在是神——就是站在海边,快起飞的那个。他们雕刻得太老了,也难怪,我不太露脸的,他们只能靠想象。”他笑着说。万晓小心地打量着他,那个笑很温柔,很安静,神情和缓,眼神却不失锐利,像个看透一切的老人。“我真高兴,你还记得我,万晓……一千五百年真长啊……我竟然快把你忘了。见到故人真让人开心……”“发生了什么?”万晓挣扎着从**爬起来。她记得这张脸,没错的,可其他的一切——“别紧张,我有的是时间。故事很长,慢慢说也不着急。”他托着下巴,朝窗外看了看,“从哪里说起呢?哦,你不觉得奇怪吗,他们会如此热烈地欢迎一位信使?”万晓沉默地看着他。他于是继续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些许戏谑,说:“你知道吗,最近七百年里,只有十三位信使活着到了这里,只有十三位。”万晓盯着他的眼睛。那双褐色的眼睛平静如水,也直视着她,眼神里满是忧郁。天啊,十三个人,只有十三个人顺利到达。在这个时间段里应当到达的信使人数不会少于二百人,即使考虑到星际航行居高不下的死亡概率……“这……怎么会?”万晓问。“啊哈,这就是我想说的。”“什么?”“你已经知道我们能够超越光速了,对吧。原理是空间折叠,我想你也知道。但是很显然,它不会是一步成功的。科学家做了许多实验,空间实验很危险,所以大多数都在外围空间进行……”他踱着步子,说,“其中失败的案例产生了大大小小的空间通道,不知从哪里而来,也不知道通向何方,我们称它为蛀洞。我们至今不知道如何清除它们,落进去的所有东西都不知去向何方,我们不知道,现在不知道,未来也不知道。”“但是星际空间是很广的!为什么几乎所有人都会遇到!……”万晓刚刚喊出这样一句话,忽然觉得周身一阵战栗——啊,穿梭机,她被切掉一半的穿梭机。他好像看透了她的神情,耸耸肩,不说话。“所以你知道,实验量有多大了吧。”他说,“他们没有告诉你你的飞船是怎么坏掉的吧?这就是挑战规律的代价——算是轻的,我想。”“那些完全光滑的边缘……是蛀洞切出来的?”“对。你遇到了一个蛀洞。可你运气很好,它贴着舱室蹭了过去,把你的发动机给吃了。更小的蛀洞可以切出弹孔大小的洞,它经过舱体的部分,不会彻底毁灭穿梭机,却能轻易杀死冬眠中的乘员;或者更不幸的情况下,它会从乘员的身体上穿过,像一颗近光速的子弹…… ”祁北流轻轻地敲着窗沿,他的剪影在夕阳里凝固了,背着光,万晓看不出他的表情,“实际上我们收到的信使信息有十六份,其中三份是从滑行到恒星系附近的飞行器里捕捉到的——星际穿梭机仍旧能正常运行,发出信标,但信使均已经阵亡。”“那么,你?”万晓几乎说不出话了。“哦,没错,我也是阵亡人员之一。”祁北流笑了笑,“一千五百年前……我的运气真的很糟,那时候实验才刚刚开始,我甚至不知道科学家们在做这些事。可我一启航就掉进了一个很大蛀洞……我运气很好,那是一个几乎接近完成的蛀洞,我整个人落进了它的中央,被扔到了控制蛀洞发生的实验室旁边。”“所以你活下来了。”万晓说。不,不是这样。她心里想。有太多不寻常的地方了……“啊哈。可不是吗,还不止这样,我获得了永生。可你要知道,给一个人最大的惩罚,就是永生了。”“啊,这样说也……”祁北流没有等万晓说完,径直说了下去:“我落在实验室的旁边,空间位置无比精准,但是——就像今天这样,谁都看不见我,我什么都碰不到,我就像一个幽灵……原因?哈,世界容不得任何差错,而我的时间轴有一个五千七百年的位移。这是我后来才得出来的推论,为了这个推论,我花了四百年……”他倚着窗沿,轻轻叹了口气,“真是遥远的记忆啊……在落进蛀洞的那一刻,我的时间轴瞬间折叠,回到了我出生的那一刻,并且永远停留在了那个时候。”“这是,什么意思?”“简单地说吧。我落进了时间的夹缝,我和这个世界,这个宇宙没有任何交集——我用了四百年,成为了这个星球上最顶尖的物理学家,才找到离开时间夹缝的方法。这四百年里,我是时间之外的幽灵,在沉默的世界里流浪……哦,那时候我天天想着赶快解脱吧,可那个状况下,连自杀都是没有可能的……”“可是我能看见你,因为我们是同一个时代的人?”万晓问道。“对。你本来应该是唯一一个人,你的时间轴起点几乎和我一致。”祁北流笑了,“当然现在不是了。我知道怎么样逃离时间的枷锁了,从那时候开始,我一点都不想死了。我想,我的存在可以是有意义的……他们还有我的雕像呢,神。”他停下来的时候,日光下的剪影正像那尊海岸的雕塑,分毫不差。“我花了三十三年才等到他们创造出一个合适的空间通道失败品,不过幸好,空间通道不会消失,它们不消耗能量,确切地说,不消耗我们所处的时间轴的能量。”祁北流说着,忽然凭空地消失了,一秒后又出现在原地。“我有时会这样去找我的信徒。”他又从原地消失了,下一秒,他在房间的另一头闪现,“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也会为你打开一扇窗户。我原来以为窗户也被锁死了,不过,似乎只是开得晚了一些。现在我可以在任意的时间到达任意地点 ,找到任何一个想要对话的人——成为神也是很容易的。”天啊。万晓在心里想。没错的,她的穿梭机,空间通道,格子衬衫的服饰,神明信仰,失踪的故人,一切的一切,都连在一起了……可他到底要做什么……对,还有……“我还有一个问题……”万晓颤抖着问,“你进了蛀洞,精确地落在实验室旁边,那么,穿梭机的反物质发动机……会去哪里。”它足以毁灭半颗行星!万晓的理智在脑海里无声地尖叫。“我不知道。它可能在落进蛀洞的瞬间就碎裂毁灭了,也可能落到宇宙的边缘落到时间与空间的尽头,也可能被扔到了未来的某一个时间点,在某一个夜晚忽然出现,正好落在这里——但愿这样的事不要发生吧。我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也可能下一秒就知道。”他望向窗外,“哈,它也在时间轴里流浪呢。”他眨了眨眼,忽然消失了。“有人来了,我先走了。”接着是他的声音,现在,只剩下空****的房间,与死一般的寂静。一个中年年纪的看守走近房间,他只是很简单地说,按上级的要求,她被禁止离开房间。但他的态度不坏,万晓要什么,他们便给,问题也不介意回答。交谈中,万晓得知,他们属于一个民间武装组织,竭力阻止光速实验进行,二百年前就存在了,在四十年前发展鼎盛。显然,整个组织由祁北流一手创建。但他们没能阻止科技发展的大趋势,到七年前,第一个超越光速的空间通道被打开,随后迅速投入民用。以后,组织宣告彻底失败,剩余的小股势力转而阻止空间折叠技术向星际扩展。实际上行星联合对此也无可奈何,反物质粒子需要在宇宙空间收集,尤其在恒星风与星际风碰撞的边缘,可他们恒星系的外层空间已经千疮百孔,遍布着蛀洞组成的空间陷阱,采集反物质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加上反对者时不时来搅局,于是宇宙中唯一掌握着超光速技术的星球,现在却成了被禁锢的星球了。“传送技术确实很好用。”看守说,“但我觉得超越光速不是件好事,就那么简单。这里所有的人都抱着一样的态度。”万晓再一次见到祁北流是这一天的午夜。月亮在城市的镜面间折射,给这座地下古城带来了十三个破碎的月亮虚影。万晓直视着祁北流,她说:“那是多么美的时代,不需要信使了,一切交流不再会被星际所阻碍。超越光速会是第一步,我们就像第一个仰望星空的人,第一个造火箭的人,第一个归纳出力学原理的人一样,开启全新的时代……也许我们还能就此开始,走向宇宙……”他忽然笑起来,那笑声很惨淡,年轻英俊的脸庞下,第一次透露出放肆张狂。“你还不懂吗,万晓。你不会以为我是因为一己私怨吧?五千七百年啊,万晓,游历没让你长大些吗?时间没让你变得成熟起来吗?恰恰相反,我爱我的星球,我见证过太多死亡了,所以我才不愿意这一切发生。五千年的互相隔绝早已经把每个星球塑造成了不同的民族,乃至种族,有的民族,比如我们,已经忘记了战争,可有的民族……”“鲸鱼座13星系。”万晓说,“我知道,我去过那里,评估失败。”“哦,你知道?就我们所知,战争最近刚刚结束,当然,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最终持续了七百年,至于它是怎么结束的嘛……一位不称职又不够小心的信使把速度降得太慢了,外圈行星指挥部借地势之利,疯狂地截下了他,将技术瞬间推进了七百年,战争就此终结。你能想象,当超越光速旅行真正实现时的情境吗?”他靠在窗前,低着头,说:“你记得地球史中提到的春秋战国吗?”“不……我不是很清楚……“万晓说。那似乎并不是一个很重要的历史时期。“公元前七世纪左右。亚洲大陆东方的平原上,一度有近两百个各掌一方的政权——我们称它们是诸侯国。之后的岁月里,各国争夺霸主,混战不休,在五百年连绵不断的战争后,一个叫秦的国家吞并了各方,统一天下。这是那个东方国度的第一次大一统,它的代价是五百年的战乱纷争。”他看着万晓的眼睛。在月光的阴影里,他的表情模糊不清,“——而我们所面临的,正是更加黑暗,更加分裂的割据,和更加恐怖、危险的武装。一旦星际的空间屏障被打破,一定会有一个霸主站出来,毫无疑问……但那个霸主不会是我们。我们没有已知最强的反物质能源,我们已经忘记战争了,在和平岁月里,浸泡着艺术与人文,我们早就忘记铁和血的时代了,可是你要承认,在人类的本性里……战争的基因确实存在。”“……它可以是黎明前短暂的黑暗。”万晓说。“不,没结束呢,还早着呢——”祁北流说,“第一个集权国家,秦,因为通信不畅,中央集权崩溃,灭亡了。但是,在恒星间穿行变得易如反掌时,一切都不一样了。你要知道,完美集权是可能的,你可以听到宇宙每一个角落的声音,看到宇宙每一个角落的场景,在那个穿梭不受限制的宇宙里,跨越几个星系去杀人和被杀是一样容易的事情!”“你把人心想得太坏了。”“可这是我看到的人心!还是在这个千百年来没有过战争的星球上!”他说,接着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只是告诉你这些。走到这一步,我已经失败了。我是个一千五百岁的老人了,也许我太保守了,太悲观了,哎!哪一天他们总会把我从时间的夹缝里找出来的。好了,你可以回去了,我的守卫已经撤走了,他们明天之内应该就能找到你——这是三份删改过的量子储存器,那里没有超光速科技的任何细节,你可以带上。”“我恳求你能记得我们五千年前的那一些情分,好好想一想我的话。”他最后的声音很低,很无奈,似乎真正显露出一千五百年的生命留下的痕迹。“我尊重你的想法。“万晓说。但这并不代表我认为你是对的。后半句她并没有说出口。神可以展示神迹,却猜不透人心。他好像是放心,又好像是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那是万晓最后一次见到祁北流。半个月后,万晓又一次看到了她的星际穿梭机,它右侧重新拥有了一个流线型的燃料舱,它很漂亮,面对恒星的一面闪烁着银色的光。将黑暗的时代至少推迟一些吗……万晓不知道,可她知道,事情一旦来临了,就要面对。在这半个月里,穿梭机停留在宇宙空间,反物质燃料被分装到了两侧,并且有相当一部分被取走了。这趟四世纪的旅程剩下的宝贵燃料,还够完成七次十一光年的航程。舱内生命支持系统刚刚完成了更新。环形的力场发生器只剩下一半了,但这不要紧,她的穿梭机开不了太快了,其一是燃料不允许,其二是进行空间折叠数据采集的记录仪保持记录的极限速度是0.94倍光速。“祝你好运!信使女士!”执政官的声音最后一次在她耳边响起。两个空间记录仪放置在飞船两侧,无声地书写着。在接下来的十二年里,飞船将会缓慢加速,以0.9倍的光速划过中间的十个光年,这意味着她要经历大约六年才会到达最近的殖民地,也是人类文明诞生的地方,地球。在这十二年间,空间数据将被记录,而一旦她到达那里,一个十一光年长的空间通道就会打开——第一个允许人类在星际间超越光速通行的通道。然后,星际穿梭机又将会从那里出发,从一个没有任何蛀洞阻碍、拥有充足星际航行资源的星球出发,将每一个殖民星球连载一起。如果——如果那时候她还活着,那么,这个向银河系播撒文明种子的星球,也将成为空间折叠科技传播的中心。之后会发生什么,她无从知晓。然而关于历史,她很清楚。她不记得祁北流说的春秋战国时代里发生过什么,可她知道春秋战国之后是人类最好的岁月,在混乱和战争之后,民主萌芽了,科学萌芽了,在无数的错误之后,人类最终还是走上了正确的路,从仰望星空开始,造出了最初的火箭、太空船,掌握了原子能、光帆推进、力场和反物质……于是最终,星际穿梭机诞生了……探险的本能驱使他们在曲折中前进,在挫折中奋发,最后飞向深空。超越光速的屏障,只是另一个开始。这是一个注定将要走向星海的种族。她闭上眼睛。在她再一次沉入深睡眠时,一个遥远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说,另一个春秋战国来了。——还有那之后,属于所有人类的、崭新的黄金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