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对面的风景

欧阳诚达点燃了一根香烟，把它呈45度角的夹在了食指与中指间，任血红色的火星吞噬烟丝，他的目光正被窗外隔了十几米的对面楼房二层的一个男孩吸引。看了许久，直至男孩不再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欧阳诚达才想起手上的烟。烟灰已经接在烟头上很长了，摇摇欲坠，他不得不小心的把烟头移动到旁边的水晶烟灰缸上，用手指轻轻的抖落烟灰。他脸上更多的情绪是疑惑，伴着一点猎物者般新奇，除此之外，还夹杂着一丝的怀旧。“为什么？”欧阳诚达喃喃着，眉头有些微皱。他注意对面的男孩好多天了。刚开始注意他却是因为某天乘电梯不小心撞见了楼上的男人偷偷摸摸的藏着一个望远镜，他才开始好奇，难道对面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么？果然，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特意到阳台上去瞅了一眼，一下子就发现了对面二层正在换衣服的男孩。因为男孩没有拉窗帘，他嫩白的皮肤，纤细的身材，展露无遗。欧阳诚达当下就被这**的一幕惊呆了，就这么看都看得如此清楚，更何况楼上的男人还拿着望远镜？可是对面的男孩却一无所知的样子，换好衣服，便背着背包出了门。以后的几天也同样如此。该不该去提醒他呢？欧阳诚达向来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可是那男孩干净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以前自己的恋人。他竟有些说不出的烦躁。猥琐大叔，干净男孩，欧阳诚达掐灭了烟头，制止了自己刚才的想法，转身去了书房，那男孩的影子，和故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扰乱着他的心。傍晚，稀稀拉拉的下起了雨。雨虽然不大，天却已经深秋，有些许微凉。欧阳诚达刚刚从超市买完东西，开车回来，还没有走到小区门，就看到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认出他来，还是因为早上偷看了他穿衣服，靠他的穿着认出来的。离的越来越近，欧阳诚达发现，男孩比他想象的还要瘦，胳膊细的快赶上柳枝了，手里还拿着一个大袋子，显然有些吃力，步伐很缓慢。男孩并没有打伞，而是任雨水落下，淋湿了他有些微长的头发。头发贴在脸边，透出一丝楚楚可怜的味道。欧阳诚达放慢了车速，在心里犹豫了再三，才开到了男孩身边停下摇下车窗。“没带伞？上来吧，我送你一程？”欧阳诚达的口气像是一个熟识的老朋友。男孩听到了，他只是停下，却没有转身，而是立在那里等欧阳诚达继续往下说。“你不是住在103号楼3单元的么？我也住那里。”欧阳诚达觉得自己还是有些冒失，所以便含糊的说自己也是住那边的，这样，他应该就不会拒绝了吧。“只是，太麻烦你了吧？”男孩用空着的手拭去落在眼睛上的一滴雨滴，用清脆的声音回答道。这应该就算是同意了吧，欧阳诚达干脆下车来，提过男孩手上的袋子，放在后座上，又把副驾驶的门打开，自己这才坐了回去。男孩有些茫然的望着前方，直到手上空了下来，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他伸出左手，摸到了车门，扶着便坐了进去，很安静。欧阳诚达也并未说话，而是用余光偷偷的打量男孩。只见男孩白皙精致的脸庞，长长的柔软的睫毛小心翼翼的眨动着，棱角分明的嘴唇是朱红色的，男孩的长相，绝对不逊色于他的身材。欧阳诚达不禁咽了咽口水。本来路途就不远，不到五分钟，车子便开到了。男孩感觉到了车子的骤然停止，他轻声问，“已经到了么？”欧阳诚达有些吃惊，但还是嗯了一声，算作回答。男孩往怀里揽了袋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说道，“虽然我看不见，但我还是知道你肯定不是住在这个单元的，不管怎样，都谢谢你把我送回来。”欧阳诚达听了男孩的话，紧紧的盯着男孩的眼睛看，那一双泛着光泽的眼睛，竟是瞎的么？怪不得！欧阳诚达，终于知道了答案。“等等，”欧阳诚达唤住了正要往出迈脚的男孩，“我就住在你对面楼的三层，好心提醒你一下，以后记得换衣服的时候拉上窗帘，对面，看的很清楚。”男孩听到欧阳诚达的话，脸有些微微泛红，“恩，谢谢，对你造成了困扰，我很抱歉，以后我会注意的。”说完，男孩便抱着袋子，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车门的位置正好正对单元门，男孩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摸到了单元大门，掏出钥匙，熟练的打开门，走了进去。直到门再次闭合，欧阳诚达才能够收回自己的目光。造成困扰？很抱歉？欧阳诚达有些后悔，不知道男孩会不会以为自己有偷窥癖。算了，人已经走了，难道自己还要追上去解释么？何况他，从来都不屑于解释。发动了车子，欧阳诚达掉头开了回去。回到家，不自觉的，欧阳诚达还是踱步到了阳台上。果然，对面的那个窗户，少有的拉上了窗帘。他竟然觉得有些累了，放下东西，他把身体在柔软的米色沙发里摆成舒服的姿势，就那样望着对面坐着。不知怎地，欧阳诚达就觉得累了。不知怎地，欧阳诚达就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些无趣。不知怎地，欧阳诚达觉得，一个人，有些寂寞了。只有看到了别人的孤单，才能意识到自己的孤单。他无法停止去一遍一遍的在脑海里回放遇见男孩的那段记忆。孤零零的身影，没有聚焦却富有神彩的眼神，细瘦的身影，缓慢的步伐，竖立着的耳朵，以及天空中无法控制的飘落下来的雨滴。那是那样一个让人想要去拥抱的背影。欧阳诚达，已经好久，都失去了拥抱任何一个人的欲望和勇气。这种缺乏情感波澜的生活，他已经过了多久了？屋里很静，屋里好空，屋里是这样的死气沉沉。不，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渐渐入夜了，雨停歇了，风却大了起来，对面的灯还是暗的，永远都还是暗的。欧阳诚达终于有些饿了，起身拉上了自己阳台落地窗前的窗帘，打开灯驱走了黑暗。即使在厌恶现在的生活，也必须继续下去，不是么？从此，对面楼，少了一道亮丽的风景。而且最近，欧阳诚达发现，似乎楼上的那个男人，有些精神不振了，欧阳诚达却少有的心情愉快起来。其实，自从那天遇到了那个男孩以后，欧阳诚达就处于一种奇妙的状态。他总是禁不住去猜测，男孩是做什么的，男孩平时吃什么，男孩为何会失明，男孩为何孤身一人。他就像一个谜，吸引着他，致使他每天早上都会不自觉地把握着时间出门，慢慢开着车跟在男孩后面开一段路，直到男孩在门口叫到计程车，他才开向自己的方向。他感觉到安全，因为男孩看不见他，而他却看得见他。这种状态一直安然无恙的持续着，直到某一天早晨，因为前方的某一条路在修，没有计程车可能通过这里的，没有任何特殊意义的一天早晨。欧阳诚达并没有犹豫，他再次将车子停在男孩旁边，像第一次那样，摇下车窗，用缺乏情感波澜的语调邀请男孩搭车。男孩并没有太惊讶，他思考了一下，淡淡的说了声“好”，便上了车。“你，要去哪里？”欧阳诚达的语调既不热情，也不冷淡。“我要去D大，时间有点紧……”男孩微微皱着眉头。“好。”欧阳诚达只是应了一句，便启动了车子。欧阳诚达向来有一个优点，便是靠谱。车开的很稳，但是车速却不慢，当他告诉男孩已经到了D大正门的时候，男孩还稍稍意外了一下。这次的时间，应该比他往常打车还要快十多分钟吧，他看不见表，却对时间很**。“请问，现在几点了？”男孩不确定的问道。“差十分九点。”欧阳诚达看了看表回答道。“哦。”男孩确定了这次真的是来的很早。“你赶时间？”欧阳诚达望向男孩，问道。“现在来的还很早，不急了，谢谢。”男孩轻轻的摇摇头，甩的蓬松的头发随意摇摆着，甚是好看。“我叫欧阳诚达，诚实的诚，到达的达，你呢？”欧阳诚达一听男孩并不着急，便干脆不放他走，聊起天来。“哦，公孙翎羽，D大音乐老师。”男孩干脆直接把欧阳诚达接下来要问的也回答了。“律师。”欧阳诚达很干脆的也介绍了自己的职业。“恩，我知道了，那我走了。”男孩还是一脸的疏离，打开车门要走。“等等。”欧阳诚达依旧大男子主义的叫住了男孩，“最近都在修路，不如以后早上，我都送你来吧。”“为什么。”男孩突地就扭过了身子，望向欧阳诚达，那目光，太有穿透力，即使男孩什么都看不到。“因为，不麻烦。”欧阳诚达给出了一个他觉得理所应当，从他脑子里直接蹦出来的答案。男孩听了停驻了一秒，点点头，便转身下了车。这，是个让人拒绝不了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