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真遗憾——

许久没有听过的称谓忽然从黄煜口中说出，许青与心间一颤，恍惚了零点几秒，才反应过来黄煜在问自己问题。讨厌黄煜吗？这个问题本来应该是很简单的，分手三年还追到门口的前男友，怎么能有不讨厌的理由。然而许青与抬眼，对上黄煜含笑又晶亮的眼神，便怎么也说不出口。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就算车祸丧失十年记忆的说法再离谱，这种飞扬清澈的视线，也只会属于未被尘世污染过思绪的少年人。眼前这个黄煜，尽管外表为成年男性，但内里确实是个青涩的高中生。而许青与，无论是16岁的许青与，还是26岁的许青与，面对这样的黄煜，都是没辙的。但没辙归没辙，黄煜毕竟还顶着一张俊朗的、成熟男人的脸，许青与看见这个模样的他，就联想到最后一次见面的不欢而散，以及很多次的冷言相对，便也实在无法摇头说“不讨厌”。即便，他其实是真的不怎么讨厌。“来找我有什么事吗？”最后，许青与还是生硬地转移了话题。黄煜轻轻挑下眉毛，不知是不满他的回避，还是不喜这个问题。他的表情太过鲜明，让注视着他的许青与一瞬错觉，他会说出“没事不能来找你吗小眼镜”……之类的话。“想见你，就来了。”黄煜到底没那么说，但出口的话语也没比猜测那句好到哪里去，他见许青与眉间皱起，很及时地补充道，“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不是了。许青与默然，他不知道黄家有没有人告诉黄煜这十年来发生了什么，许青与头疼地希望有，但很显然事与愿违。作为黄煜从却是那段记忆里不算浓墨重彩也算重油重盐的一部分，许青与不打算担当这个解说角色。但黄煜有权知晓一部分情况，不然他再跑来几趟……许青与可不想自己平静的心态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打破。“事实上，我们几年没联系了。”许青与斟酌地说，“之前我们有点矛盾，吵过后就少来往了。”许青与回复让黄煜有些意外，从上次见面时许青与冷淡的态度，他已经猜到两人现下的关系不是很好。黄煜当时想可能是毕业后没在一个城市一所大学，渐行渐远了，但倒是没想到是这么个激烈的原因。小眼镜会和自己吵架？只有十六年记忆的黄煜在心中把眉挑了又挑，很是诧异。那个温和的、生气了都只低头闷闷不乐的许青与？黄煜低眸看着许青与，他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方方正正，不是自己送的那副圆镜了。分明告诉过这是自己送的礼物，让妥善保管的。黄煜心中升起几丝不满，在他脑海中，送眼镜不过是不久前的事，所以即便知道过去十年，许青与换了眼镜也很正常，黄煜仍是不大高兴。许青与看着黄煜，见他眉心微皱，嘴唇抿起，即便不愿多想，心中也一瞬了然——黄煜少爷脾气又犯了。许青与刚从一场乏味至极的相亲中脱身，现在又被前男友堵在门口，心情当然不会好，他皱下鼻子，想，多大人了脾气还——16，快17了。许青与思绪忽然卡顿，哑然失笑，人也不恼了，只无奈又好笑地看着面前格外好懂的黄煜。高二，的确是个不大不小的少爷呢。想到这，许青与心兀地软了不少，他看一眼黄煜头上未拆的纱布，说：“上去说吧。”许青与觉得自己让黄煜进门，已经做出了很大让步，但黄煜可不这么觉得，他对两人间的纠缠过往一无所知，对许青与的印象还是高中时那个和自己关系很好的朋友，现在朋友邀请他上楼做客，黄煜觉得理所应当。即便他们之间有什么矛盾，那又如何呢？十七虚岁的黄煜想当然地认为。许青与是那么温和一个人，自己和许青与又那么合拍，有什么事不能摊开说，什么关系是不能修复的呢？他乐观地走进电梯，门一关，兀然闭塞的空间让他身体稍稍紧绷。未成年的黄煜已经习得了掩饰自身失控情绪的本领，但还没习惯情绪本身。他不自觉地往许青与那侧迈一步，想像以往一样贴过去，从许青与那汲取安心和力量，但许青与紧随他的动作，往侧后退了半步。内心翻动的情绪停滞一瞬，随即更古怪地搅动起来，却不再是反感和恐惧，似乎有其他东西。再那些不知名东西的驱动下，黄煜又往许青与身侧再迈一步。这一步比刚才那步大，许青与再要往旁拉开距离，就要贴到墙壁上去了，而他今天穿的白衬衫。“我需要提醒你一下。”许青与没再撤开，无表情地开口，“我是同性恋。”黄煜左侧空出一个半人的空位，右肩几乎和许青与靠在一起，他真的有点高，许青与说话时，呼出的气体就打在他肩颈上，怪异地痒。黄煜偏过头：“我知道啊。”有俞金那样一个母亲，他很难不知道，只是他顿半秒，自己也不理解为什么地多问一句：“你现在有男朋友吗？”许青与捏下鼻尖，看傻子一样抬头默默看向他，又像是在等他有什么反应。什么反应？黄煜有些困惑，许青与难道觉得自己会因为性向而排斥他吗，虽然自己小时候被同性恋骚扰过，对同性恋群体持有一定的保留态度，醒来后得知许青与是同性恋时也有些意外，但也不太可能因为这点事和许青与产生嫌隙吧。黄煜皱着眉，脑内忽地灵光一闪——难道自己曾经，不，未来因为性向和许青与产生过矛盾？那也太不应该。黄煜眉头细微一皱，竟然在心里把“未来”的自己埋怨上了。许青与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半响说：“我早上才和你说过，我去相亲。你如果介意的话，我借你手机联系家里，你一会儿直接去就行。”“我不介意。”黄煜一口咬定，他眼一弯笑了，露出平日藏起的虎牙尖，“我不恐同。”视线里，许青与嘴角小幅度抽了下，像嘲弄。好可爱。看来“未来”的我确实因为这个问题和许青与发生过矛盾。一短一长两个念头，同时在黄煜脑海中出现，上面那个一闪而过，不知隐没到什么地方去了，但它留下的效果却很惊人。黄煜忽地觉得自己心跳加速，喉咙也有些干，视线无法从许青与嘴唇上离开。好奇怪……许青与率先低眼，移开视线，黄煜也闭眼清了清思路，他把一切不对头归功于幽闭恐惧的变种，而为了缓解这（自以为）尴尬的局面，他睁开眼便笑道：“就算有男友，也可以去相亲的吧，如果那家伙让你不开心的话……开个玩笑。”很失败的笑话。黄煜几乎在话语落地一瞬，就察觉到了这个笑话的失败透顶。他想逗乐的人在话语说到一半就抬眸，凉飕飕地瞥向自己。许青与眼里有太多黄煜看不懂的情绪，而那些情绪对截至目前为止人生顺风顺水的高中生来说太过深奥，黄煜几乎是立刻找补，但还是太晚了。“我又不是你。”许青与平平地说，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这次比上次，还要更轻，更重一些。黄煜笑容不显著地淡了些，打算再打个圆场过去，但电梯叮咚一声，开了门，许青与先行出去了。黄煜本来有点担心许青与生气后会不搭理自己，在他的印象里，许青与不常生气，也不会表达生气。他每次起了情绪，就会默默呆在一边，一声不吭，自己如果不去搭理，那就无事发生，过去搭话了，又会被抗拒的话语轻轻推回来。黄少爷从小面对着一家子情绪不稳定的人，在惹人恼火和逗人消气方面都颇有经验，但在许青与这，他不知怎么地就是没辙，即便是17岁的小眼镜，黄煜都没有百分百把握把人哄好，更何况现在更成熟、经历过更多的许青与。然而出乎预料，许青与并没有表现出气性，他的情绪似乎走两步就消了，进门就问黄煜要喝果汁还是牛奶，还好声好气地和他商量，让他回医院，别在外面乱晃。黄煜一点都不想回去，过了十年，黄家那些人似乎精神状态更糟糕了，一个成天阴沉着脸的黄有为不说，天天发疯的俞金简直要把黄煜吵成精神衰弱。但是当许青与看过来，温和地劝他回去时，黄煜神差鬼使地没说推脱的借口，默许了。黄小少爷虽然脾气骄纵，但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有的，他能看出来，自己的存在让许青与很不自在，这个认知让他有些不爽，也莫名其妙地有些烦躁，但更莫名的、名为心疼的情绪，驱动着他点头，答应许青与把自己这个麻烦送走。黄煜应答的这么顺畅，许青与都有些意外，他多看黄煜几眼，低头给俞金发去消息让她来接人，然后坐下：“你现在的记忆，大概到哪个时间点。”“冬令营。”黄煜说，“我昨天刚考完最后一场，从营里出来，和培才的学生一起逛了集市，回宾馆睡下，然后就……这样了。”他摊开手，一副刚考完试好不容易能放松，却又莫名其妙被卷入麻烦的不爽表情。冬令营……许青与有些出神，那是好久前的事情了，高二上学期，那时候，黄煜还在和郑以晴暧昧……“我本来计划好出来后要怎么放松的。”黄煜撑着脑袋，懒散又遗憾地说，“郑以晴还发消息，说有话要和我说……结果话没说成，睁眼就到十年后了，我的初恋一定要这么坎坷吗？”是了，黄煜是冬令营出来后和郑以晴在一起的，现在这个倒霉催的十六岁黄煜，在稳步迈向自己轰轰烈烈的初恋故事时，被老天一脚蹬来了这里，真是好可怜。许青与想到什么，忽地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你的初恋。”半响，他抬起头说，“应该是泡汤了。”黄煜问：“什么意思？”“郑以晴去年结婚了，给很多高中同学都发了请柬，你应该也收到了，但没去。”许青与轻轻敲下桌子，毫不可惜地做出评价：“真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