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对一指导

希尔诺觉得, 自己总是幸运的。无论是在很小的时候，被爷爷奶奶捡到抚养，还是十二岁时遇到尤珈老师, 又或是进入亚弥斯后结识了许多友人。上天总是在眷顾他。包括一年级时的马拉松飞行赛。每年校内飞行赛的举办时间并不固定。一年级时，恰巧比赛被设定在学期中的时间段。如果同今年一样，在开学初便举行, 希尔诺是绝对无法参加比赛的。别说冠军了, 能不能飞完全程都是问题。但那年，当马拉松飞行赛的消息来临时，希尔诺已经上完半学期的飞行课。总算不是菜鸟了。希尔诺想趁这个机会, 好好锻炼自己的飞行技术。于是他报名参赛。一遍又一遍飞过那段赛道。将尤珈老师在课上的讲解反复琢磨。每天走在路上, 脑海里都在想象一个个弯道，一个个下降，一个个盘旋。结果，那一年就成为了一匹谁都没能预料的黑马，拿下冠军。当时站在颁奖台上, 是克里斯托弗校长先生给他亲自戴上奖牌。那位校长温和地照例询问他的感想。台下人很多。无数闪光灯亮起。希尔诺一双眼睛也同样亮晶晶。“我要感谢我的飞行课老师尤珈老师……”……在宿舍里泡了一下午的书。眼看快到晚上，时间差不多，尤珈老师也应该忙完了工作。希尔诺向老师发送信息, 询问起今晚检查考核内容的事。“老师, 我已经准备好了, 请问您什么时间方便？”那天过后，他拿到了老师的联系方式。看着自己设置的特别关心中，顶着尤珈老师的名字, 希尔诺嘴角就忍不住上扬。【你吃饭了吗？没有的话可以先一起吃晚饭。】希尔诺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他微张着嘴, 眼睛眨也不眨, 将这串文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一个字。没过多久, 老师又发送过来一句。【很多学生帮老师做事或者讨论东西时，会一起用餐，这很常见。】希尔诺显然很激动，完全没有注意到这句话有多么突兀。他删删改改，仔细检查，才终于发送出回复：“还没有，我正准备去吃。如果不打扰您的话，我很愿意的！”尤珈老师于是发送过来一个位置信息。希尔诺连戳三下，保存好位置，看着导航图上从自己所在的宿舍，弯弯绕绕一条红线指向老师的位置。他双手握拳，小声喊了句耶。一路上，希尔诺哼着没有节律的调子，情不自禁幻想着和老师坐在一起用餐的场景。他到时候是会坐在老师的对面，还是旁边？点餐时是应该自己来点，还是老师来点？又或者各自点想要的东西，不需要询问对方的想法？老师的口味会是什么样子的呢……等到距离尤珈老师越来越近，导航图上的线路越来越短，这份难以平复的喜悦和激动，却逐渐转变为淡淡的紧张。脚步越走越慢。上一次和老师一起用餐，还是在十年前。那时候，自己还是个孩子。记忆里和那个温柔的大哥哥坐在一起，完全不觉得有哪里不自在。现在自己不是小孩了，尤珈老师对自己也没多少印象。希尔诺终于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自己有时和老师站在一起，都会觉得心跳加速，说不上话来。一起用餐……这会心慌成什么样？他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他在老师面前会不会很僵硬？老师会不会认为他太沉默，不自然？旁边的人会怎么看待他们？抱着种种忧虑，希尔诺踏入了导航上那间餐厅。周围环境很陌生，他没来过。里面也几乎没有人。与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希尔诺按照老师发来的信息，进入其中一间包厢。尤珈老师坐在里面，桌上空****，唯有面前展开了一张张发亮的屏幕。希尔诺甚至连老师的脸都看不见。没有料到是这种场景，他握住门把手，愣住了。很快意识到老师在办公，希尔诺轻轻关上门，坐到老师对面，期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这时候，他才透过半透明的屏幕，隐隐看清对方的脸。尤珈老师微蹙着眉，锐利的眼睛迅速扫过一张张内容，苍白的脸色随着屏幕的变换，而映着不同的反光。希尔诺两只手撑在桌子上，托着脸，盯着老师办公的样子，有些发呆。很难得见到老师这种神情，他想。在大多数时候学生面前，对方永远是游刃有余的。又过了几分钟，看样子老师短时间内没有忙完的可能。希尔诺于是也打开了张屏幕，打算做起上次没完成的功课。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阵滴滴声忽然响起。希尔诺疑惑地抬起头，意识到似乎是老师那边的闹钟。透过半透明屏幕，他看见老师揉了揉眼角，神色有些许疲惫，又拉开一张新的屏幕，在上面点了几道。下一刻，希尔诺自己这边的屏幕跳出来新信息。【还没有到吗？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需要我来接你吗？】……诶？希尔诺震惊地看着对面的尤珈老师。对方仍盯着聊天框，眉头未舒展。“老师，我已经到了。”他举起手轻声开口。于是，希尔诺完整地看到尤珈老师整个人停滞了一瞬。那道目光终于穿过了一张张屏幕，看向自己。“……你什么时候到的？你就一直坐在这里？”“大概在半个小时前，我以为您知道我来了。”希尔诺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语气温软。“对不起，我刚刚太专注，没有注意到你来了。你坐在这里是不是很无聊？”尤珈叹了口气。希尔诺摇摇头：“没关系，我刚刚也在做自己的事情。”他发现此时此刻的尤珈老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软和一些。仿佛整个人都浸泡在疲倦中，一点尖刺都舒展不起来。希尔诺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一名大魔法师，哪怕再专注于眼前的事情，也不会对周围魔力的波动无知无觉。这是长期接触魔法后，对环境中魔力的下意识感知。更何况是尤珈老师这样顶尖的大魔法师。他压下心中这份困惑，询问：“老师，您是不是很忙？您可以先做您的事情，今晚不用检查我的考核。”“没事，工作永远也做不完。你先点餐，帮我也点一份，和你一样就可以。”希尔诺看见尤珈老师拖动着一张张屏幕到旁边，直到两人之间终于能够清楚地看见彼此。听见老师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淡。“这间餐厅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用餐的人通常不多。特色菜是烤鱼，如果你感兴趣可以试试。”“好的。老师，您喜欢甜一点，还是辣一点？”希尔诺翻看着菜单。“随你喜欢。”等菜上齐了，希尔诺见到尤珈老师终于关掉所有屏幕。那双倦意未减的眼睛，望向自己。“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直接叫我就好。工作是永远也做不完的，你的事情更重要。”——你的事情更重要。希尔诺在心中默默把这句话念了一遍，点头称好。真正到用餐时，希尔诺发觉，先前的担忧完全是不必要的。他既没有感受到紧张，也没有任何不自在。或许是因为尤珈老师用餐时也很安静，只专注于餐点，吃得斯文且缓慢，丝毫没有注意自己。这顿饭，希尔诺吃得很轻松。唯一的小插曲是临近结束时，一个通讯打了过来。他看见尤珈老师皱起眉，咽下食物，擦拭好嘴角，才接听。希尔诺没有特意去辨别谈话的内容，但尤珈老师也没有特意压低声音。因而他大致听出来是关于黑魔法协会那边的事情。老师真的很忙。希尔诺再次感慨。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检验自己，自己一定要用心完成，一次通过，绝对不能浪费老师的时间。尤珈抬起头，就看见他的学生两只眼睛湿漉漉望向自己。像是某种小动物。“打扰你吃饭了吗？”他问。希尔诺摇摇头：“老师，我有什么可以帮您做的吗？您帮了我很多次忙了，我觉得我该做点什么。”“帮忙？”尤珈低笑了声，打量着眼前的学生。“你应该知道吧，学校里老师们的助教，都是他们所带的学徒。”希尔诺点头：“这个我知道。”学徒要跟随导师历练至少一年以上，得到其认可，才能由委员会授予大魔法师的资格。几百年前，“历练”自然是字面上的意思，师徒两人游历四方，历经种种冒险。到了这个时代，世界上没那么多原始的地方给大家探险了。更何况大魔法师们大多聚集在城市里，各有重要职务在身，也不可能经常带学徒出去。于是大多数导师会让学徒跟在自己身边，以助理的身份，分担些简单的工作。“所以，你这是想要提前预定我学徒的位置？”尤珈从喉腔里又笑了声，捏起杯子，抬到嘴边。“可以吗？”希尔诺看着老师，认真问。“嗯……看你表现。”尤珈没有直接应下，补充道，“生活作息也会是我看重的一点。”希尔诺原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理，没有想到老师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很是欣喜。“我会努力！”老师松口了。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头。等用完餐，希尔诺跟着尤珈老师出餐厅。走着走着，他发现方向不太对。这不是往演练场的方向，更像是老师自己的宿舍那边。等到了地方，看见熟悉的屋子，希尔诺的脑袋更是发懵。尤珈听到身后脚步声停下了，侧头看见自己的学生呆呆站在原地。有些可爱。“呵，又不是去**，这么紧张。”尤珈习惯性说了句，嘴比脑子快。他刚说完，身子便僵硬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这是希尔诺，不是梅纳德。不是他能够随便开这种玩笑的。尤珈一点一点转过身来，看见他的学生站在自己后面，睁着双明亮的眼睛，眼神干净地望向自己。不仅完全没有被冒犯的样子，甚至看上去还挺好奇。……好奇什么？尤珈抿嘴，有些懊恼。不该在学生面前说这种话。——还是在希尔诺面前。看出了老师的不自在，希尔诺立即体谅地说：“没关系，老师，我成年了。您不用把我当小孩子，这种玩笑我能接受的。”“……以前也有人这么对你开玩笑？”尤珈眯起眼睛。“没有，您是第一个。”希尔诺实话实说。“……”尤珈沉默了。他转过身去，加快语速，继续向前走。“抱歉，我不该在你面前说这种话，这次是我的错。我进去拿投影的控制器，你在这里等我。另外，你应该生气才对，以后有任何人对你说类似的话，你都该生气。包括我。”希尔诺乖巧地点头，站在原地：“好的，我会记住的。”他发现老师私下里还挺可爱的。……巨大的中央演练场上，观众席空****，唯独一人站在第一排。等场上敌人的投影尽数被消灭，他走了上去。这是今晚的第五次。“没有别的错误了。不过，你握法杖的位置需要改正。”尤珈说。但这是标准握法呀。希尔诺看着手中细长的法杖，在心里惊讶着。他没有开口反驳。既然是尤珈老师说的，那自然有他的深意。“每个人的身高、施法习惯不同，就连法杖的长短、粗细也各有不同，怎么可能会有一个统一的标准用法。”尤珈点出了希尔诺心中的疑惑。他伸出一根指头，轻敲在希尔诺握法杖的上方。“试试这里。”希尔诺听话地将手上移了一寸。“感觉如何？”“不太习惯。”希尔诺坦然陈述着内心的想法。“试着释放一个基础攻击魔法。”希尔诺转身，对准场上远处一个石头，聚力。石头碎得很均匀。“现在呢？”“调控方向会更轻松一点。我理解了，老师，我会尽快熟悉这种握法。”“私下里练习的时候，可以用这种新的握法，但在完全掌握之前，释放魔法时仍然需要用你最熟悉的那一种，明白了吗？”尤珈叮嘱道。“我明白。”尤珈抬眼看了下天空：“时候不早了，你也该早点回去睡觉。记得以后每周末去艾莉西亚那里，让她看看你身体的情况。我已经和她打过招呼了。”“好的，老师。”希尔诺点头，甚至没有询问为什么。尤珈打算离开的脚步轻微一顿。视线扫过他的学生。他今天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好的，老师”，以及“明白了，老师”。这孩子看上去就像不会拒绝似的。自己说什么都信，自己说什么都照做。过了十年，还是没有长进。——享受这种被全然信任的感觉么？当然。尤珈无法不承认。但，那种明亮的真诚的目光，太烫了。好像自己不管说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对方都会温顺答应下来。仿佛自己是对方眼中的全部。“今天就到这里吧。”他说，“你完成得很出色，想要什么奖励？”希尔诺很意外，他没想到还会有奖励。在他看来，今晚老师的教导，本身就是奖励了。“您愿意抽出时间指导我，我已经很感激了，应该是我感谢您才对。”希尔诺诚恳地说。尤珈盯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叹了口气。“好，那我们来奖罚分明如何？以后你要是做得不合我的期望，会有惩罚。但今天，你达到了我的要求，所以你该得到奖励。”“这样的指导，以后还会有？”希尔诺抓住了他心目中的重点。“对，所以你要习惯老师的奖励。想要什么？”尤珈慢吞吞将话题拉回去。希尔诺微微皱起眉，思索起来。他忽然眼睛一亮。“下周六的马拉松飞行赛，我会参赛，我想请您看我比赛。”“……就这个？我作为院长，本身就会去观赛。”尤珈很是意外。希尔诺抿起嘴，过了几秒，才低声继续说。“我一年级和二年级夺冠时，您没有出现在观众席上。我三年级和四年级夺冠时，您坐在观众席上处理文件。这一次，我希望您的目光能全程放在我身上，可以吗？”说到最后，语气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尤珈愕然。他的学生认真地抬头看着自己。“今年再获得冠军，我就是连续五年的全冠了。我的飞行技术，全部都是您教授的。我想请您见证我夺冠，这就是我想要的奖励。”希尔诺目光灼灼，紧张期待地等待答复。他知道老师很忙，他不该任性……但，老师说，他可以要奖励的。这一次，老师沉默了很久。希尔诺一点一点垂下视线，软下声音：“我明白了。您如果那天有事情的话，那就不用……”老师打断了他的话。“工作永远也做不完，你的事情最重要。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会答应你。那天我会认真地看你比赛，我向你保证。”……回到宿舍，尤珈坐在桌前，脑海里仍旧想着希尔诺的话。——您没有出现在观众席上。——您在观众席上处理文件。他难以想象，一个飞完了几个小时长途的人，还有余力注意这样的事情。自己在希尔诺心目中……尤珈向梅纳德发送了条讯息。【我突然发现，我真的是个很恶劣的人，比我从前以为的还要糟糕。】一如既往，梅纳德秒扣了个问号过来，然后不再有什么反应。他的发小就是这点好，什么也不会多问，是个很合格的树洞。尤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今天意识到了一件事。只要他想，他可以很轻松地毁了那个孩子。真可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他怎么会这么可怕？……那一年，飞行马拉松赛。赛后第二天，尤珈匆匆从外赶回来，将寻访的结果整理好，递送给克里斯托弗。克里斯托弗若有所思地看向他。“怪不得你之前向我申请，要把今年的飞行赛延后至现在才举行。”“哦，为什么？”尤珈不咸不淡地问着，手中笔没停，看上去没多大兴趣谈论这类事情。“不用装傻。你这几天出差，没有去看比赛，真是可惜。今年的飞行赛冠军被一个一年级的新生拿下了，你知道这件事吗？”尤珈神色未变：“我刚回来，连口茶都没喝。”“所以我说很可惜，你没有亲耳听到那个孩子在台上的感激发言。”“……感激？”尤珈的笔停下了。克里斯托弗好笑地说：“我学校里的飞行课教授请了一学期的假，整个一年级的飞行课都是由某个学院长在上。这整件事我居然是在颁奖礼台上才知道的，你说我这个校长是不是有点太可怜了一点？”“是有点。”尤珈继续运笔。“我询问了那位飞行课教授，他说这学期的工资你仍然划给他了。免费上班，这么喜欢飞行课？”“……”“或许以后的飞行课都该由你来教授，毕竟你带出来的学生，只用了半年时间，便拿下了冠军。”尤珈落下最后一笔，将装订好的文件册留在桌子上，便干脆利落地离开了校长办公室。“我对飞行课没兴趣。”作者有话要说：希尔诺：老师总能够看穿我的一切，老师什么都知道，老师只是不说出来而已……老师好温柔，想靠近老师……不行，老师已经太包容我了，我不能任性……老师真的好温柔……尤珈：好亮，好温暖，想靠近一点……不行，他会被我吓坏的，他会被我弄脏的，他会被我毁掉的……挪回阴暗的角落……好亮，好温暖，想靠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