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悸动

今年亚弥斯的马拉松飞行赛获得了空前的关注。一来, 比赛时间正好设定在全陆飞行马拉松一级比赛的后一天。看完了大陆含金量最高的赛事，许多忠实观众还意犹未尽，连带着对这所顶级学府的校内赛事产生兴趣。二来, 那位顶尖选手、当红明星安布罗斯，刚拿下了职业生涯的最重要一冠，奠定神格, 至此为他的飞行梦想划上了完美句号。有小道消息称, 安布罗斯今年或将决定退役。亚弥斯此回请来他做特邀嘉宾，或许会是粉丝们最后一次在荧幕上见到他们的偶像。无数人守着实况转播。荧幕上，安布罗斯挥手笑得灿烂, 为所有的参赛选手送上诚挚的祝福。等他坐下后, 镜头终于转走，开始切换着每一位选手的赛前准备状态。距离比赛正式开始还有十分钟时间。一幕幕影格之中，有人最后检查起法杖和衣物，有人冲着观众们微笑，也有人趁机对着镜头, 朝着熟人问好。身后，安布罗斯的队友们大大咧咧调侃起来。“安布罗斯，刚刚要是镜头再晚切走一分钟, 你就要绷不住了吧。”“哈哈哈, 做明星可真难, 谁能知道‘空中之王’安布罗斯私下里腼腆得跟个小孩子似的。”“喂喂，你们再说，小心回去被队长加练啦, 专心看比赛。”“哎, 小孩子的业余比赛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啦。”听着队友们你一言我一语, 安布罗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刚想转过身说点什么，余光瞥见那位大佬，整个人吓得立刻正襟危坐。那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大佬，哪怕和自己中间隔着一个空座位，都让安布罗斯觉得相当危险。这就是传说中的大魔法师吗！像他这样只会用飞行魔法的小菜鸡，何德何能与大佬坐在一起啊！QAQ在来的路上，安布罗斯差不多对这所顶尖学府有了大概的了解。也弄清楚了护送自己的这位黑漆漆的魔法师，是魔法界多么有名的大人物。那可是绝对的top0级别！绝对的断层第一！他前几年读书那会儿，是真的读不进去，就算勉强学进去的那么一点点，在开始职业生涯后，也完全还给老师了。这种魔法界的常识，他之前还真不知道。安布罗斯紧张地盯着荧幕看，只期望身后跟着前来看热闹的队友们，不要说出什么冒犯大佬的话才好。“我刚刚看了介绍，那个白头发的小孩，听说在这所学校里面，连续四年夺得了冠军耶。”“哇，人家看起来就好有大佬风范。他就只用站在那里，那个气质，那个神态，我的天，怎么可能不是冠军呢？”“得了，你就是颜控吧。”“咦，还有几分钟就开始比赛了，他在给什么人发送信息吗？”安布罗斯看向他们说的那个白发孩子。无数人的目光注视在那孩子身上，对方却也毫不关心，站得笔直，低下头安静地敲着张开的屏幕。这孩子气质确实好，饶是他这几年打比赛出名后，见多了各种明星人物，也觉得这个孩子的相貌尤为出色。原谅他文盲，说不上来到底有多特别。但就是感觉，比这孩子清冷出挑的，没这孩子自带的那种强者自信。比这孩子狂的傲的，又缺乏那种沉稳的剔透感。比方说，同样看起来有些冷淡，那孩子却比身旁这位大佬多了份柔和感。如果大佬是一座恐怖的冰山，那小孩就是冰山上一朵迎风飘扬的小花。小花看上去第一眼让人觉得很可爱，但是能开在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是一般的花呢？他很期待这个孩子飞起来的样子。魔法什么的自己是不懂的，但一涉及到飞行技术，安布罗斯兴奋了起来。如果自己再年轻个几年，真想和对方切磋切磋。太难得了，这种气质。真难想象什么样的人能培养出这样的孩子。身后的队友们显然也舍不得移开视线，继续讨论个没完。“哎呀，你们这都没看出来，这小孩肯定是给他的女朋友发消息呢！”“哈？为什么不是朋友或者家人？”“笨，你这种单身人士不懂了吧。老四他每次比赛前和女友腻腻歪歪发消息时，就是这孩子这种眼神。”“我去，真的！”嗯？安布罗斯惊奇地发现还真是。他又想转过头去和坐后面的队友们说话了。一侧头，就看见那个一直和他们保持距离的大佬，这会儿饶有趣味地望了过来，像是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安布罗斯想起来，按照比赛服上的花纹颜色来看，那孩子好像就是这位大佬的学生。他们竟然在别人老师面前，议论人家的情感关系……“咳咳，你们几个！好好看比赛，谈论别人的私事太没礼貌了！”安布罗斯板起脸，努力将他的队友们从危险中解救出来。听到队长出声了，后排的队员们于是不再继续。安布罗斯收回视线，见到那位大佬朝自己点了点头：“我替他向你道谢。”“应该的，应该的。这本身就是我们的问题。”安布罗斯忙堆起笑。果然，这位大佬很在意这种事情！……希尔诺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轻点，等待回复。【我正在观众席上看着你，安心比赛。】看到这句话，他开心地在屏幕上双手弹起来，说了声好。关上通讯。站他旁边起飞道的，正好是那位贾森，总排第二的同学。“是你的暗恋对象？”对方的声音很低，以保证不会被收音。被这么一下子点出来，希尔诺有些意外，也压低了声音反问：“很明显吗？”“我没见过你这样子的笑……”贾森心里面有些酸溜溜，止住话题，“不提这些了，比赛要开始了，你好好准备。我这次一定会追上你的。”“好，我们一起加油。”希尔诺点了点头。最后一分钟，希尔诺闭上了眼睛。在心中默数，感受着气息的平稳，感受着空气的流动，感受空气中魔力的波纹。随着他睁开眼睛，前方的闸口骤然下降，一排红灯转变为绿色，耳边传来“开始”的震动声。同一时刻，希尔诺稳稳握住法杖，率先飞了出去。身后是迟了一步的其他选手们，以及观众席上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从起点飞出，按照希尔诺的时速，大约一分钟左右后，会穿过中央演练场正上方。这份设计算是一种亮相。届时，场中央的所有观众，都能近距离围观选手们的英姿。每年比赛的开场一分钟时，希尔诺都会将视线移向观众席，看向最前方的那一排位置。其实认真说来，选手在高速飞行期间，最好是不要东张西望，以避免降低飞行速度，又或者与其他相邻的选手发生碰撞事故。所以，为了每年能看上这一眼，希尔诺起飞后的一分钟内，会维持在一个惊人的速度。所有的选手都会被远远落在后面。这么做其实挺消耗耐力的。希尔诺曾听过很多人猜测，为什么自己要在比拼耐力的长途飞行中，用这么一个不讨好的开场飞法。有人说，他是为了凝聚注意力。也有人说，他是为了给其他选手心理压力。希尔诺总是微笑着不说话。现在，又到了那个时候了。他屏住呼吸，从上空划入演练场。穿过呼啸的风，穿过喧哗的呐喊，穿过烟花与彩带，穿过喊着自己名字的无数重叠声音。在距离那个座位最近的时间点，余光看了一眼。目光相对。希尔诺笑了。他低下头，抿住上扬的嘴角，继续提速。全力冲出了演练场，只留下魔力残余的淡淡尾烟。全场沸腾。“啊啊啊啊啊啊希尔诺刚刚是不是笑了！”“希尔诺在笑！他在冲我笑！”“救命！我心跳好快！我要晕过去了！希尔诺啊啊啊！”“妈妈！我看到了天使的微笑！”“天啊！他怎么做到的，他竟然还能提速！他以前原来还没有用尽全力！”“希尔诺！希尔诺！”“我的天，这孩子太强了吧！”安布罗斯禁不住也惊呼出声。忽然意识到这是公众场合，他连忙捂住嘴，看了眼周围。发现大佬看上去也有些怔愣，久久望着那孩子离去的方向。——看见希尔诺的微笑，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换做以往，尤珈不会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意思。希尔诺在自己身边时总在笑。灿烂的笑，羞涩的笑，紧张的笑，试探的笑，单纯的笑，干净的笑，仰慕的笑……回想起来，脑海里全是希尔诺的各种笑容。但这一次，尤珈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看着那个孩子以无可置疑的实力，全速飞来。那张自信闪耀的脸上，在经过自己时露出幸福的笑意。好像在说：你终于来了。那一刻，尤珈感觉心中颤动了一瞬。等到终于看不见那孩子的影子，他沉默地垂下视线。茫然地感受着这份陌生的悸动。前几年的每一次，那孩子也是这样满怀期待地看向这里吗？那双好看的眼睛，会涌上浓厚的失望，又会被它的主人小心翼翼地掩饰起来，做好当前的事情。就跟希尔诺曾经的无数次一样。尤珈有些心疼，又有些后悔。……希尔诺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温暖。就连吹来的风也像是在轻声哼唱。尤珈老师正在看着他，而他今天会以最完美的姿态，首个冲向终点，拿下冠军。身体轻盈，气息平缓，魔力充沛。希尔诺轻松地在脑海里画出赛道图来。今年的比赛分为五个阶段，分别为湖泊，森林，山脉，城镇，荒原。冲出亚弥斯后，会先进入一片广阔的无名湖泊。作为整段比赛中最轻松的路段，希尔诺预备在这里继续保持高速冲刺，尽可能与其他选手匀出更多的距离差，以防备后续路段的突发意外。穿过无名湖泊，紧接着的是妖精之森。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整座森林宛如从童话故事中走出来，宁静美丽。白魔法学院的学生们经常组织来这里游玩。据说森林中真的存在妖精，不过希尔诺知道，就算有，自己也是看不见的。森林很安全，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它是“活着”的。不同人在不同时间段进入这片森林，都会踏入不同的路，只有保持内心的宁静，才能走出森林。心绪不宁者，会被困在林间。希尔诺打算在进入森林前降下速度，消除急躁，维持内心的安宁，平稳地驶出这环路段。飞出妖精之森，眼前是连绵的蜿蜒山脉。山脉本身并无稀奇，但从亚弥斯出发，行进到这里时，正好日上中天。正午的阳光火烤一般落在身上，就连法杖都会变得滚烫。光秃秃的山脉，几乎避无可避，这是最考验毅力的一环。如果全程高速飞过，或许会在中途便晕倒退场；而如果耗费许多时间寻找阴凉的山背歇息，则可能被其他人趁机超越。如何做出取舍，将会是重难点。等驶出山脉，来到临近的城镇，便是进入了低速路段。根据大陆飞行管理法规，城镇上空的飞行速度需要严格控制在一定之下。于是城镇赛道段便成为了选手们默认的补给站。在这里，选手可以暂且放下心来缓慢行进，充当休息。如有必要，甚至可以下落到地面，就近找商铺摊位，临时补充水分、食物。当然，还是那个问题：在时间与身体之间，需要谨慎做出选择。马拉松飞行赛里获得优异成绩的选手，或许不一定是飞行时速最高的，但一定是最了解自己身体的。“量力而行”是这项比赛的美德。最后的路段是无边的荒原。等比赛行进到这里，选手们的体力都磨损得差不多，意志也已消耗殆尽，天上的太阳落到十分贴心的角度，不再燥热。大脑中的每一个细胞都仿佛叫嚣着，要全速冲刺，要迅速结束掉比赛，要舒舒服服躺下休息！这是一个巨大的陷阱。荒原的尽头是一根细细的地平线。那根线就在前方，似乎只要再冲刺一会儿，再一会儿，再多一会儿，便能触碰。但实际上，这片平平无奇的荒原，是整个比赛中最长的路段，几乎占据了全程的三分之一。每年都有许多选手，在荒原之上拼命冲刺，结果倒在地上，不甘心地被救护队接走。飞行赛中时刻等待着准备接人的，自然是白魔法学院高年级的志愿者学生。——有课外志愿服务学分加成。与其他学院不同，白魔法学院的学生毕业前，必须修满课外志愿服务这项学分。亚弥斯内对白魔法学生“乐于助人”的良好印象，其实大多也来源于此。很多时候，所谓的学院气质、学院印象，实际上是不同学院长的教育方针不同。希尔诺还记得，默文在每年的长假里，都会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奔波于各种志愿活动中。今年的赛道和往年没什么太大不同。上午九点出发，按照希尔诺自己的速度来判断，大约会在下午三点结束，也就是全程六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出发前，他已经喝过了比赛统一发放的营养剂。这种营养剂能够满足选手身体的必要需求，尽可能减小对身体的损害，避免生命事故。终于，他进入了那片无名湖泊。湛蓝色的湖面静静呼吸，窝在同色的浅淡薄天之下，匆匆看过去甚至找不准水面线。细碎的阳光随意抛洒其上，像是彩妆时最后点上的金粉。真美。希尔诺疾飞在蓝天之下，水光之上，感受徐徐清风，暖暖晨光。他忽然有些遗憾。这样的景色不能和老师一起看到。寂静中，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不和谐的声响。希尔诺感知着周围的魔力波动，意识到有人从后面追了上来，追上了他的速度。诶——他也开始有些兴奋。拥有了绝对的实力后，再与同水准的人较量，其实是一件很舒爽的事情。希尔诺从没对别人说过，他其实也挺享受和学院里的大家切磋的过程。没有回头，握紧法杖，他继续提速。……尤珈坐在观众席，看着他的学生飞得畅快且肆意。荧幕上切了许多窗口，中央最大最醒目的位置，自然是放送着排在第一位的选手。名为希尔诺的飞行者，像是徜徉在蓝色调的静态油画之中。唯有被风拖拽向后的衣角与发梢，显示出他正以多么恐怖的速度前进。那头柔顺的白色长发在空中飞扬，被阳光打上暖色。天空很蓝，湖水透亮，但都比不过那双明亮干净的冰蓝色眼睛。任何人都能从中感受到，那份由衷的愉快。他在享受飞行，享受竞赛。“他简直是天生的飞行选手。”安布罗斯喃喃道，懊恼地抓着头发，“可恶！为什么我不能晚出生几年，或者他早出生几年，这样子我们就可以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竞争了！”尤珈听着旁边人聒噪的声音，心中觉得好笑。他们都不了解他的学生。他的学生从来不是天生的任何人。所有的成就，所有的光芒，都是他的学生一步一步努力取下的。他的学生可以成为任何他想成为的人。因为那是希尔诺。作者有话要说：尤珈：没有人比我更懂希尔诺。梅纳德：我考考你，希尔诺他喜欢你吗？尤珈：不喜欢，他只是分不清什么是喜欢。梅纳德：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