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一次告白

时间一点一滴走过。无声中, 头顶上逐渐传来窸窣的响动。一道裂缝劈开了黑暗，倾倒下光亮，而后继续扩张, 延展开来。“你们在下面吗？可以上来啦。”希尔诺听到了艾莉西亚老师的声音。他看向尤珈老师。老师仍旧牵着他的手，但似乎并没有立即飞出去的意愿。希尔诺听到老师平静地开口。“艾莉西亚，可以请你在接下来的时间里, 一直安抚这座森林吗？可能是这群埋伏者的气息刺激到‘它’了, ‘它’对我们的魔法有些抵触。”艾莉西亚没有怀疑，双手握住法杖，自她为圆心扩散出去一圈淡淡的白光, 逐渐笼罩整座森林。希尔诺感受到了圣洁的气息, 身心都仿佛得到了洗涤。接着感受到身旁尤珈老师缓缓散发出魔力，似乎是在做试探，确认没有发生异变后，才牵着自己飞出了地底。艾莉西亚看见了两人相牵的手，有些意外, 不过很快转移了目光，并没有过多关注。“尤珈，我联系不上首席, 他会不会遇到……”尤珈打断了对方的话, 学着克里斯托弗之前的句式说：“不用担心他的安全, 他自己能够解决，我们要相信他。”艾莉西亚迟疑地点头：“好。科伦娜说学校内部的问题已经控制住了，你这边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下面那群人还昏着, 你唤醒后, 可以诱导他们说出背后的实情。”“我不能这么做。”艾莉西亚很是惊讶, 无法理解自己的同事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这完全违背了白魔法的原则。尤珈一顿, 想起来面前的白魔法师不是克里斯托弗。“嗯，那你待会儿可以把这群人带到首席那里去，等他处置。至于后面的事情，我希望你继续和‘它’沟通，把其他人在这里多困一会儿，等我解决完麻烦。”希尔诺听着听着，发现尤珈老师的安排中，没有自己的存在。“老师，那我呢？”他问。“你就在这里好好呆着，等一会儿继续比赛。”尤珈看了自己的学生一眼。“我可以给您帮忙。”“我有什么可以让你帮忙的？”“可您在刚才的一段时间里，不就得到了我的帮助吗？”“……”避免自己的学生继续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尤珈只得应下来。“好，希尔诺，你跟着我。艾莉西亚，我希望你能让‘它’安静点，放我们两个人出去。”艾莉西亚的目光又移向了面前两人相牵的手，以及他们自然的神情。感觉她的同事似乎已经不需要自己的帮助了。“待会儿我会飞得很快，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直接说，不要忍着。”尤珈举起法杖，起飞前叮嘱起希尔诺。看着希尔诺点头，他才利落地飞了出去。前方的道路豁然开朗，遮天蔽日的枝叶急匆匆自发拨开，似乎害怕被他的高速飞行撞到。随着自己魔力的大肆倾泻，整座森林都隐隐颤动起来，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忍住不把这个家伙拍落下来。看着“它”敢怒不敢动的样子，尤珈勾起嘴角笑了笑。希尔诺感觉到老师现在的心情挺好。他看着自己仍旧被老师紧紧牵着的手，想说其实他自己可以努力跟上老师的速度。但到底还是没说出口，只默默地将手掌愈发握紧。该说不愧是尤珈老师，希尔诺感觉对方的飞行轨迹相当流畅，无论是转弯还是下冲都很迅猛，不带一点迟疑。飞行速度的差距，很多时候就是靠着这一点一滴的细节积累起来的。逐渐适应了老师的飞行速度，希尔诺询问起方才疑惑的事情。“校长先生会遇到什么危险？您不是说学校里的危险已经解除了吗？”“他既然敢用手稿的消息来钓鱼，就得做好自己成为鱼饵遭遇危险的准备。估计这会儿正被真正的‘归黯者’组织堵在某个地方。”希尔诺逐渐理解了今天这些事情的脉络。“可这样的话，校长先生真的没关系吗？他是白魔法师吧？白魔法师自身没有作战能力不是吗？”“没有作战能力……”尤珈玩味地念着这句话，在学生面前忍住了冷笑的冲动。“只要他们自己突破得了那根道德底线，杀人对他们而言是再轻松不过的事情。可惜，偏偏就是这最简单的事情，大多数白魔法师做不到。”除了某个心理已经扭曲的家伙。“希尔诺，没有我的允许，你以后不可以单独接触克里斯托弗。一旦他主动接触你，你要立刻告诉我。”这是尤珈老师第一次对自己使用如此强硬的口吻。希尔诺立即理解了老师的认真态度。“好的。校长先生不是好人吗？”“好人？”尤珈这回没忍住笑。“我一直以为，校长先生是很好的人，我其实从前很尊敬他的。听说他为这个学校付出了很多心血，也建立了很多孤儿院……我有点不明白，这全都是伪装吗？”听到孤儿院这个词，尤珈眼中嘲讽的笑意逐渐消散。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对于大陆绝大多数人来说，他或许确实是好人。但是，希尔诺，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有的人做很多的好事，只是为了消除最后做那件坏事时，所产生的罪恶感。人就是这样伪善的生物，你不可以心软。”顺着近道直线冲刺，很快眼前出现了城镇的影子。尤珈带着希尔诺降落在城镇外区，将希尔诺拉到其中一棵树后，叮嘱他在这里藏好，不要露出身影。“我可以帮上您的忙，现在的我已经不会给您添乱了。”尤珈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轻轻扯住了，他看着自己的学生，有些无奈，轻轻拨开了对方的手。“不需要，我自己可以解决。这里并没有什么危险，他们的目标也根本不是制造危险，只不过是故技重施而已……你不可以露出脸，明白吗？”不可以露脸……希尔诺隐隐约约捕捉到了什么。老师想要保护自己。而自己什么也帮不上。希尔诺抿起嘴。在见到尤珈老师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后，他低声问。“那老师您呢？您对我一直以来都很好，难道您最后想对我做什么坏事吗？”尤珈感觉到希尔诺叫住了自己，但对方的声音实在太细微，无法听清后续的话。他转过身，看见他的学生用一种期待的目光看着自己，带着点试探的味道。“希尔诺？”他困惑地问。“没什么，老师您注意安全。我会在这里等您的。”希尔诺也看清了老师眼中的困惑，有些失落地垂下目光。……尤珈走进城镇，城镇内没有人。昔日繁华的街区，死气沉沉。他抬起头，看着毫无遮蔽的天空上，用彩带挂起一条又一条赛道。原本，选手们飞到这里后，应该会迎接欢呼与掌声。不过今天，如果他没有来，迎接他们的就是一发又一发的黑魔法了。哪怕是自己现如今的到来，也不过是对方计划之中的一环。尤珈叹了口气。现在的情景和几个月前是如此相像，没完没了。脚步声逐渐从四面八方的巷子中传出，他举起法杖，准备迎接一张张异变的狰狞脸庞。可转过身后，看见的却是一个个愤怒的普通人。……还没有被污染？尤珈有些意外，轻巧地飞到空中，躲避开背后突来的某个袭击。朝他射来的是一发黑魔法。那人藏在袍子中，看不清面容。他直接射落了对方的兜帽，见到一颗流着脓血的乌青脑袋。“怪物”一颗眼球已经掉落在了地上，脸上被生生抓下几道血痕，露出血肉，血肉之上布满肉瘤。明明看起来已经失去人性，却仍旧紧握着法杖，朝自己发射黑魔法。“能不能别侮辱黑魔法……”尤珈自言自语道。他飞在空中，迅速洞穿了对方的身体，摧毁掉其行动能力。“你们安全了，可以带我去找一下这群怪物……”他话还没说完，便突兀地飞开数米远。而原本所悬停的地方，爆炸开一团火。尤珈看向地面。那几个率先出头的几个人中，有个举着法杖，见偷袭不成功，神色一时有些惊慌。但很快恢复自然，大声朝着其他同伴喊道：“就是他！就是他们这群家伙，把我们的家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越来越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举着武器，大声辱骂。似乎有人说，一个再胆怯的人，混在了人群里也会变得勇敢。尤珈看着地面上的闹剧，感到有些无聊。他时不时躲避着地上射来的攻击，思考着下一步怎么做。靠自己的感知力，是找不到剩下的污染源了，要找希尔诺吗？当然不行。扫着周围一圈，尤珈神色一凝。忽然看见在自己来的方向，某个屋子后，有个不乖的小孩用衣服上的兜帽严严实实裹着自己的脑袋，鬼鬼祟祟往这边看。这孩子……尤珈哑然失笑，全速反方向飞走，甩掉了跟在自己身后的一批人。等转了一个大圈，他飞回到起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需要你的帮忙，可以吗，希尔诺？”……等终于处理完全部的麻烦，尤珈随着通讯上的位置消息，赶到了综合楼的地下层。进门，他看见克里斯托弗浑身是血，看起来挺惨，正拿着法杖用力甩向地上某个人的脑袋。被击打的人脑袋狠狠撞击在墙壁上，嘴里仍旧咒骂着。说得太过混乱，没法辨认。“他骂你了？你这么生气。”尤珈随口问，对于克里斯托弗身上的伤毫不关心。甚至觉得伤得还不够重。“他说阿方索是反人类的罪人，说他这种人就该永世不得转生。”“哦。”尤珈对这种事情没什么兴趣，不过这句话倒是让他知道了，这里躺着的这一批仍旧不是那群归黯者。“他们是？”“自称苍白使徒，这次的混乱全是他们引起的。好消息是，上次的污染也是他们做的，没有勾错人。”“你在学校的安检做了手脚？”尤珈问。“不这样子的话，他们可进不来。”克里斯托弗抹了抹脸上的血。“你没有想过学生们的安全吗？”“大家都很厉害呀，就当是危机演习了。”克里斯托弗说得很轻松，甚至还笑了起来。尤珈看着他这副恶心样子，就想握住法杖再给对方添上几道伤。“克里斯托弗，你活得太久了，久到连你们的初心都忘了。你当初的那些同伴，如果知道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只是为了救更多的人，我是个好人，尤珈。两百年来，我可没有杀过人，我救了很多人。”克里斯托弗握起法杖给自己疗伤。尤珈嗤笑起来：“你每次让我去做那些事情，不就是为了保住你那虚伪的名声吗？”“反正你也不在乎这些，不是吗？对了，我听说你清理麻烦时耗费了太多时间，不得不让比赛中途取消了。真遗憾，你的学生很伤心吧，这可是他的最后一年。”尤珈收起了脸上的表情，脑海里回想起了一路上回来时希尔诺的消沉。他眯起眼睛，缓缓开口。“克里斯托弗，我知道，只要不把你完全杀死，任何的伤痛你都不在乎。”“过奖了。”克里斯托弗笑笑。“你说，要是你之后真的见到了那位阿方索，对方会怎么看你呢？他毕生的心血，他最爱的学生们，被你毫不珍惜地利用。“他唯一活下来的徒弟，被你诱导着去送死。他徒弟的徒弟，被你诱导着毁掉了天赋和未来。“过了这么多年，你拼命持住当初的样貌，可你的内心早就变成一个怪物了。你是个怪物，猜猜看，阿方索见了你，会不会直接一个法杖把你给灭成灰？”这番话说到最后，尤珈禁不住又笑了起来，笑得很冷，笑得优雅又轻蔑。克里斯托弗的一张脸迅速扭曲了起来，在年轻和苍老之间几经变换，像是因为精神遭受冲击，无法再维持魔力。见状，尤珈那只灰色的眼睛愈发暗沉，向外渗出浓厚的死亡气息。似乎这只眼睛也同他的主人一样，感到畅快。感受着空间内恐怖的气息，克里斯托弗捂着脸，握紧法杖，撑在地上咬牙放起防护罩。这个疯子又开始发疯了。这时候，敲门声响起。是梅纳德的声音。“喂，尤珈，你的学生蹲在角落里好久了，你要不去看看？”尤珈脸上的笑突兀地停了下来。他闭上眼睛。再度睁眼，恢复平静。“我很快出来。”声色如常。临走前，尤珈前去克里斯托弗身旁，看着脚边的人说：“我告诉了希尔诺，让他远离你。”克里斯托弗有些烦躁：“我都说了，我不会再对他……”“结果他说他从前一直很尊敬你，认为你是个好人。我很好奇听到这句话后你的感受，‘好人’先生？”克里斯托弗那张有些扭曲的脸庞，静止了一瞬，又轻微颤抖起来。没有回答，保持着沉默。尤珈知道自己的话起效果了。“希望你不要辜负他的尊敬。至于你之前的提议，我接受了。我会让他开启那扇门，让你获得你想要的。与之相对应，克里斯托弗，到时候你也该从这个位置上下来了吧？”“……你不是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吗？”“我不感兴趣，但我的学生或许会感兴趣。在那之前，还会需要你教给他一些东西，好歹你也是活了两百多年。”“所以，请你努力活着，不要在我眼前做小动作。免得我哪一天忍不住把你提前杀了。”尤珈走出门，看见梅纳德靠在墙边。“停，我没有听到你们任何谈话。我站在这里，只为等你出来，告诉你一件事。”梅纳德举起手，制止了尤珈的话，“你的学生在那里蹲很久了，建议你去看看。”尤珈走出综合楼，看见街道对面，希尔诺蹲在一张长椅旁。他进楼前对方站在哪里，这会儿还是站在哪里。路面已经因为夜晚的到来而昏暗，街灯照射在那头白发上，在黑夜里显得明晃晃。尤珈走近，看见他的学生将脑袋埋在双臂中，听到小声抽泣的声音。“被吓到了吗？”尤珈问。今天他们处理了很多污染。希尔诺猛地抬起头，眼中泛泪。“我说过要让您亲自看我夺冠的！结果……结果……”尤珈站在原地，听着他的学生哽咽的声音。也跟着蹲了下来。“希尔诺得了很多冠军，不是么？缺少这么一个，不要紧的，你还会有很多别的冠军。”“不一样，这不一样……您从来，都没有看过我夺冠的样子……”希尔诺知道自己不该哭。今天的事情不该对着尤珈老师哭。尤珈老师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也不想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现给老师看。可他还是忍不住哭。他看见老师蹲了下来，对方的手拨开自己的手指，牵住了自己。或许是今天白天在森林里的经历，现在尤珈牵起希尔诺已经成为了一种下意识的习惯，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走吧，带你去个地方。”希尔诺边走边努力憋住眼泪，不让自己太过难看。泪眼婆娑中，他跟着老师走进了综合楼的某个房间。这是陈列室。经过某一面墙时，希尔诺抬起头，看到了曾经听说过的，自己和老师紧挨的画像。尤珈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我的画像是我的老师挂上去的。他挂上这副画时，说我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学生。”“马库斯老师是不是很厉害？”希尔诺止住眼泪，问起来。“厉害？”尤珈笑了笑，摇摇头。一定要说的话，马库斯老师其实没什么黑魔法天赋。甚至还说自己做他的学生，是耽误了自己。这条道路很残酷。“感觉老师您很敬重那位马库斯老师，提起他时，您的眼神很柔和。”希尔诺眼角挂着泪水，轻轻笑着。尤珈有些惊讶：“或许吧。”转过一块又一块陈列区，希尔诺跟着老师进入一间小门，小门里面的房间打扫得很干净。灯亮起。他在里面看到了许多奖杯、奖牌，以及证书。尤珈老师松开了他的手，走到其中一个玻璃柜前，翻找着。希尔诺看向自己身旁最近的一个桌面，上面摆放着的所有证书，都写着老师的名字。他再看向老师时，对方已经走了回来，摸上自己的头。“好啦，抬起头，老师要给你颁发奖牌。”希尔诺感觉哭红的鼻尖微痒。感受到被老师的手拂过的脖颈间同样微痒。“这是……”“这是我读书那两年获得的飞行赛冠军奖牌。你今天失去了一枚奖牌，但获得了两枚，这么算下来你还赚了一枚。”希尔诺怔愣地摸着脖子上挂着的奖牌。看着尤珈老师，用一种很温柔的眼神望着自己。他抽着鼻子，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全部涌了出来。希尔诺抱住了老师，将自己整个人陷进了老师的怀里。尤珈微微一愣，感受着怀中陌生的感觉。很温暖，也很痒。他缓缓将手放在希尔诺的背上，悬停在空中一会儿，才落下来，轻轻拍着怀中呜咽的孩子。安抚，笑得无奈。“怎么这么大了还要撒娇……”希尔诺闷闷地说：“我真的好想让老师您看到我夺冠的样子。”“你在我心目中一直都是冠军啊。”尤珈说着。希尔诺安静地抱住对方，感觉一颗心跳得更快。他的两双手抱得越来越紧。终于，开口问出那句话。“老师，您喜欢我吗？”希尔诺将脑袋从老师的胸口上抬起来。“我很喜欢老师，那老师您喜欢我吗？”眼前的孩子眼角还带着眼泪，鼻尖通红，或许是因为哭过，明亮的眼睛更加湿润透亮，专心地看着自己。仿佛眼中只看得到自己。对方的手仍旧紧紧怀抱着自己，身体紧贴着自己，尤珈有一种被小动物缠上了的感觉。很近。在这个角度，只要他轻轻一低头，就能吻上那双漂亮的冰蓝色眼睛。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