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标点符号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虫子】荣锋发完这句话，没过多久就睡着了。毕竟是真的很晚了。他生活作息很规律，平常十点左右就睡觉了。现在十二点半，对他来说已经是熬夜。因此荣锋很快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就连手机在黑夜中轻声震动都没有惊醒他。——能叫醒他的只有闹钟，还有出勤时响彻消防中队的警铃。于是，当第二天清晨，闹钟响起时。荣锋抓起手机，关掉闹钟。随后就在聊天界面里，看到了一大串的系统信息。【秦霜星撤回了一条信息。】【秦霜星撤回了一条信息。】【秦霜星撤回了一条信息。】……全都是撤回。荣锋有些意外，手机滑动屏幕，快速翻了一下，发现在昨天一点钟左右，秦霜星一口气给他发了几十条信息，但全都撤回了。聊天软件允许撤回消息的时限只有两分钟。也就是说在这两分钟里，秦霜星一口气发了几十条。但没过多久就返回了。唰唰唰地又全点了撤回。……他说了什么。荣锋重新把聊天记录拉到最下面。最下方的那一条，时间是凌晨1点08分。大概就是消息全部撤回以后。消息内容很简短，只有一句话：【是的，我很喜欢昆虫。】荣锋盯着聊天记录。半晌，敲下一行字：【撤回了什么】荣锋发完消息后，就把手机放下来，起身去洗漱了。他以为这一次秦霜星也要过很久才会回复。结果等他洗漱完出来，秦霜星的消息已经静静地躺在手机屏幕上等他了。【撤回了一些图片……对不起，我一开始看到你这句话，以为你是在好奇，想问我为什么对昆虫感兴趣。所以我没忍住，一下子发了很多张图。还激动地讲了很多很多跟昆虫有关的事。但我后面忽然想起来，你好像怕虫子。对不起。大半夜给你发那么多吓人的照片。我以后会注意的。】很长。很长的一段话。这是秦霜星跟他认识以来，对他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了。荣锋盯着屏幕，把那段话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忽然又注意到，秦霜星换头像了。不再是那个白花花肥嘟嘟的大虫子。现在的头像是普通的蓝天白云，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个大学生，像个坐办公室喝西洋参的中年领导。……一看就是大半夜急着换头像，随便找的。是因为想起来他怕虫子，所以非但把图片全部撤回，还顺手把自己头像换了么？荣锋静静地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忍不住浮起一抹笑意。他还是那么温柔。但是，怎么会直到现在才想起头像的问题？难道他身边其他人都不怕虫子么？还是说……荣锋回想起昨天和他在菜市场和抢救室里的短暂接触，眉头不由得微微拧起。聊天框里很快又出现两行字。荣锋：【我确实有点怕虫子】荣锋：【但我也确实很好奇，你为什么不怕，而且看上去很感兴趣的样子】消息发出去了。聊天框顶部并没有变成“正在输入中”。还没起床么？荣锋看了眼窗外。天空还是暗蓝色。此时是早上五点，太阳才刚露出一点点尖。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天际，厚重云层也刚被阳光镀上一点金边，变成朝霞。他应该还没起。荣锋却要去参加消防队的晨训了。荣锋麻利地换上衣服，正要出门，却忽然又折回来。他点了下“撤回”。嗯，还来得及。两分钟还没到。荣锋把刚才最后两条消息都撤回了，重新输入。在第一句话的末尾加了个句号。在第二句话的末尾加了问号。希望这一次不会让他产生疑惑。……但最好也不要一下子发几十张虫子图片过来……荣锋一想到那个画面，感觉手心手背又开始发毛了。他忍不住搓了搓手，赶紧又补上一句话。……秦霜星在阳光照破彩霞的时候醒来。朝阳万丈。灿烂阳光如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眼睛上。仿佛光子小人牵着手在眼皮上跳舞，欢庆。哒哒哒的舞步催促着他快点醒来，珍惜光阴。秦霜星今天上午没有课，但是师兄宋铮约了他见面。说要谈谈未来去向的事……一念至此，熟悉的不安感又涌上心头。焦虑恐慌，像一个对他永远不离不弃的好伙伴。无论何时都第一时间出现在他身旁。阻止他和任何人见面。但是……不得不去啊。他是他们专业目前唯一一个符合保研条件的人。师兄受辅导员之托，来指导他保研相关事宜。辅导员也是为了他好……下学期就要升大四了。他之前已经因为社恐的关系休学了一年。从下学期开始就会陆陆续续有校招，不管是毕业找工作，还是就读研究生，他都必须准备起来了。他确实应该好好想想，自己未来的去向。……必须要去的。不可以想逃。秦霜星闭上眼睛，在夏日清晨的阳光里不断地深呼吸。好几个深呼吸之后，他终于重新积攒起一点勇气，起床去洗漱。秦霜星没有把手机随身携带的习惯。反正平常除了父母和辅导员，也没人会联系他。因此，直到吃完早餐，他才发现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发信人是荣锋。【我确实有点怕虫子。】【但我也确实很好奇，你为什么不怕，而且看上去很感兴趣的样子？】【用文字回答就可以了。不要发图！不要发图！不要发图！】秦霜星：“……啊。”他有些意外地睁大了眼睛。这次，有标点符号了啊。……昨晚那一句“你为什么那么喜欢虫子”，后面并没有标点符号。因此秦霜星一开始没有真正理会他的意思，还以为他是对昆虫产生了好奇，想问他喜欢昆虫的原因。于是秦霜星没忍住，给他发过去一大堆图片，还兴奋地给他讲了好多昆虫的有趣习性。但是，一通**输出之后，秦霜星忽然想起来——他好像怕虫子。没错，荣锋应该很怕虫子。所以才会在看到他手机上长戟大兜虫屏保的一瞬间，吓得把整个手机都扔出去。秦霜星回想起昨天在医院抢救室里看到的那一幕，心里有些愧疚，却又忍不住有点想笑。因为……荣锋看起来好高大，好强壮。就……特别man的一个人。居然那么怕虫子！反差好大哦。好吧，也可能是因为没有心理准备。毕竟突然看到手机上那么大一个虫子，正常人难免会被吓到吧。生理本能。因为没有标点符号，所以秦霜星看到那句“你为什么喜欢虫子”的第一眼，并没有get到荣锋说这句话时候的语气。直到后来**输出完毕，他想起荣锋怕虫子这回事，才忽然间意识到——荣锋可能不是对昆虫产生好奇。或许是……抱怨。而抱怨的源头……秦霜星看到自己的微信头像，全身的血哗啦一下子上涌。他赶紧把头像给换了。……他真的是，太久没有结交新朋友了。他通讯录里为数不多的联系人，要么是爸妈，要么是辅导员，要么就是本科同学和专业课老师。大家都不会对他的头像里那个长戟大兜虫产生什么想法。但是，其他人不一样。一般人看到这种大虫子，肯定都会害怕的啊！结果呢？他非但没有自知之明，甚至大半夜地给人家发过去一大堆虫子图片！人家一定吓死了！……难怪都不回他消息了……他简直是恩将仇报！在人家的雷区疯狂蹦迪！秦霜星一想到这里，就羞愧得无地自容。于是他赶紧撤回了那些消息，麻利地把头像换掉。还认认真真地道了个歉。荣锋发消息好像不喜欢加标点。以后看他消息要认真一点……多读几遍，不要再冒失莽撞了……秦霜星昨晚睡觉前这样对自己说。然而没想到，今天再次收到了荣锋的消息，立刻就推翻了他昨晚的猜测。咦，今天开始有标点符号了。……猜错了吗？原来他不是不习惯打标点。难道是，昨天说那句话的时候，刚好被他的头像吓到了？所以连标点符号都忘打了……“……呜！”秦霜星再次羞愧得无地自容，双手捂住烫得快冒烟的脸蛋。不行，以后一定要注意一点！荣锋是他的救命恩人啊！而且他想跟人家交朋友……怎么能用虫子反复创飞人家那么多次！那还怎么做朋友啊！但是……秦霜星努力冷静了一下，把荣锋发过来的信息又重新看一遍。看到最后那重复三次而且还带着感叹号的“不要发图！不要发图！不要发图！”时，秦霜星忍不住，又笑出来了。看来是真的很怕虫子啊。那，该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呢？秦霜星托腮。开始认真思考。……荣锋晨训时不带手机。因此在晨训结束之后，他第一时间，就去更衣室柜子里掏手机。这一次他没有失望。他收到了秦霜星的回复。【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的。我再也不会给你发图片了。】【关于为什么喜欢虫子……其实我从小就对昆虫很感兴趣。小时候住的房子，后面有片菜地。我经常在菜地里玩，看到很多昆虫。比如蚂蚁，蝴蝶，蚱蜢什么的。】【（只是文字的话你会害怕吗？）】荣锋：“……”他看着括号里的那句话，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秦霜星站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担心他会害怕的模样。“只是文字的话，你会害怕吗？”他仿佛听到那个轻轻软软的声音，带着一点担忧，带着习惯性的温柔，这样小心地询问他。确认他的感受。荣锋嘴角微翘了下。回复道：【不会。】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我小时候也经常在花园里抓蚂蚁玩。夏天也会养蝈蝈。我不是所有虫子都怕。】荣锋把消息发出去，等了一会儿。聊天框没有任何变化。看来秦霜星不是秒回信息的那种。于是荣锋放下手机，继续去干自己手头的活儿了。几分钟过后，他重新拿起手机。发现聊天框标题又开始在“秦霜星”和“正在输入中...”只见反复横跳。荣锋耐心等了会儿。又等了会儿。……然后就被中队长叫去训练了。荣锋无奈只好放下手机。忽然感觉自己像条努力甩尾巴试图跃出水面去咬钩的鱼。……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荣锋总算找到机会回来，重新去看手机。这次总算有消息了。看着聊天框里弹出来的一大堆消息，荣锋一颗心终于放下来。他坐在椅子上，一边喝水一边仔细品味他的鱼钩。是很认真的一段回复。秦霜星给他讲了很多自己小时候观察到的昆虫习性。蚂蚁搬家啊，螳螂**啊，蜜蜂蝴蝶授粉啊……都是些充满童趣的，很常见、一点都不猎奇恐怖的内容。很长很长。荣锋把那一大段放慢速度看了一遍，发现那段话非但长达八百字，而且写得真的很认真。标点符号齐全，用词用语也很严谨。简直是，给他发了个小作文。……不会这半个多小时，秦霜星一直捧着手机在给他写小作文吧？说起来，跟那个什么长戟大逼……长戟大兜虫比起来，蚂蚁螳螂蚂蚱什么的，真的是很“入门级”了。是特意选这些一点都不吓人的常见小昆虫来跟他聊吗？荣锋嘴角不自觉浮起微笑。忍不住，把那篇昆虫观察小作文，翻来覆去又看了几遍。“荣锋？荣锋人呢！”中队长粗狂的吼声在更衣室门口炸响。“你怎么又跑回来了？！玩手机上瘾了啊你！五分钟的休息你还要专门跑回来！你也不嫌麻烦！”“来了来了！”荣锋应了一声，赶紧把手机塞回柜子里。小跑到中队长面前。“？”中队长皱着眉头，狐疑地看着他，“你玩儿啥呢，笑这么**漾？”“有吗？”荣锋严肃把嘴角往下一压，“哪有？”“谈对象了？”中队长敏锐地眯了下眼。“……”荣锋一时没接话。他表情一下子变得悠远，仿佛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又仿佛忍不住地思考起一些，未来的事。嘴角忍不住，又往上扬了扬。中队长盯着他，半晌，揶揄地拱了下他的肩膀。“谈对象了。”中队长肯定道。“……还不知道有没有那个福气。”荣锋笑了下。俊朗眉眼里，流露出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温柔。“怕啥，去争取呗！”中队长豪迈地哈哈大笑，用力地拍他的肩膀，“咱们消防队的战士，上刀山下火海都不怕。年轻人，好不容易遇到喜欢的，就大胆勇敢去追求！别怕失败，这才是青春嘛！”荣锋笑了笑。他当然不是怕失败怕丢脸，更不是没勇气。相反的，他是怕自己太勇了。太大胆，太激进。……他只是怕，吓坏小河蚌。怕小河蚌再像七年前那样，毫无征兆地，忽然就消失不见。再也无处可寻了。一念至此，荣锋忽地心念一动。“对了，张队。这周六我有点事情，不知道能不能跟你调个班……”——周六，校庆。小河蚌会去吗？小河蚌会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