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错误剧本

秦霜星握着手机。按下发送键的手指, 还在微微发抖。他不安而惶恐，幽深的黑眼珠里泛着水汽。紧紧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句刚发出去的话：“我想请你吃个饭，可以吗？”非常简单而日常的句式, 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应该……没有问题吧？其实秦霜星已经翻来覆去思考了好几十遍了。这个简单的请，在正式发出去之前，已经有起码十七八个版本。秦霜星不得不再一次感叹：幸好是在微信里。如果是在现实里, 他肯定又要吞吞吐吐结结巴巴，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荣锋会答应吗？应该……会答应吧。毕竟借口是“道谢”。其实也不完全是借口。他是真的很感激荣锋。秦霜星盯着手机屏幕, 心脏噗噗地跳。不禁回想起白天谈医生跟他谈话的内容。当得知他的困扰之后，谈医生爽朗一笑，告诉他，不要太心急。他确实已经好转很多了。他之前社恐严重到几乎不敢出门，不敢去学校课堂以外的其他地方。但现在却已经能穿上玩偶服，和陌生的小朋友们玩上一整天了。他确确实实在好转。但是这个毛病，不可能一下子就好。所以情况稍微有点反复也很正常。再说了, 他跟人接触紧张, 也不一定是他自己的问题。有些人天生气场强大，就是很容易让别人感到紧张的。也有些人，身份摆在那里, 令人不得不严肃对待。比方说, 领导, 长辈……秦霜星感觉谈医生有点误解他的意思，连忙小心翼翼地纠正：他不是长辈。荣锋只比他大三岁，应该不能说是“长辈”吧……他更像个大哥哥。一念至此, 秦霜星的脸又咻地一下红了。谈兴航会意, 表示, 噢, 是同辈啊，那更简单了。同辈就想办法拉近距离呗。找找共同话题，一起出去玩玩什么的。熟悉了就会好一点了。共同话题……秦霜星又陷入苦恼。他想了想，好像他能和荣锋聊的，就只有虫子……还有自己的社恐任务进度。这不能算是“共同话题”吧？这只是互帮互助小组的……呃，工作日报？于是秦霜星说：“我跟他现在基本上只聊……呃，工作上的问题。”“哦，哦。懂。”谈医生又懂了，会心一笑，“你们在搞合作项目嘛。”“嗯……”秦霜星隐约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但是仔细一想，“合作项目”这个词好像还是自己提出来的。一起进行大冒险也是一种合作项目嘛！于是他点点头。谈医生问他：“你害怕因为自己畏畏缩缩，拖累进度，影响别人对不对？”秦霜星疯狂点头。谈医生：“但是你既然被吸纳进这个课……呃，小组了，就证明你身上是有可取之处的。你那个朋友也不是在大马路上随随便便抓个人就开始跟你合作的，是吧？”秦霜星：“……”完了，荣锋还真是跟他在大马路……不对，在菜市场里撞见的！他还真是被荣锋随随便便抓到的！一念至此，秦霜星更沮丧了。谈兴航挠挠头：“呃，总之我觉得你也别太妄自菲薄。你们那个项目应该刚开始吧？你也是新人。我觉得他们不会把太困难太复杂的任务交给你，让你做的一定是力所能及的事情。所以你只要认真做好就行了。”秦霜星：“……嗯……”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但是谈医生说得没错。荣锋每次交给他的任务，确实都很简单。是稍微有一点点挑战性，但是认真努力去做，就可以完成的程度。秦霜星不由缓缓点头，愈发沮丧地道：“我就是觉得，他对我这么好，我却没能帮他多少……感觉一直是他单方面在……在帮我。”“那就请他吃个饭呗。”谈医生笑眯眯道。“……！”秦霜星猛然抬头。“人是社会性动物，帮助他人，或者受到他人帮助，再正常不过了。没有人可以不依靠别人，完全只靠自己活下去。”谈医生笑容慈祥。“所以，受到帮助了，也不用担心自己无法付出等价的回报。社交关系里，其实没有多少真正【等价】的事情。你只要记着他的好，向他认真地表达谢意。然后，在他需要你的时候，主动地走到他面前。这样就足够啦。”“不用急着还清他对你的好。那么急做什么呢？又不是以后没有机会了。”“就是因为你帮我，我帮你，互相扶持，有来有往，这样才能长长久久地相处下去呀。”“慢慢来吧。不要急。”秦霜星仰着头，呆呆地看着他。谈医生一身白大褂，纤尘不染。他笑容慈祥温顺，整个人仿佛有一圈金边，熠熠生辉。简直是圣母！啊不，圣父！秦霜星瞬间感觉心灵被拯救了，不禁眼泪汪汪。……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哦，好像是因为背光。谈医生后面有扇窗户，正午的阳光正好灿烂地照进来。他身上是真的有一圈金边。“……咳。”秦霜星为自己的脑补汗颜。不管怎么说，谈医生的开导，还是很好地化解了秦霜星的困惑。他知道该怎么办了！“谢谢谈医生！”临走前，秦霜星弯腰鞠躬，向谈医生认真道谢。“过几天我也请你吃饭！”“不错，不错。”谈医生十分欣慰，“学得真快啊！”……总之就是这样。秦霜星和谈医生谈话的时候，感觉窘迫的心灵被治愈，整个人茅塞顿开。秦霜星一回到家就开始查美食攻略。毕竟他……几乎不在外面吃饭。平日里父母偶尔带他出去，也都是和亲戚朋友们聚餐。那种点菜的大桌子餐馆。显然不可能请荣锋去那种饭店。那……去哪儿呢？秦霜星看了半天，总算敲定一家。……然后心脏又开始狂跳了。消息已经编辑好，又删掉。又重写，又删掉。这样反复操作了许久，直到秦霜星忽然意识到，荣锋如果此时恰好点开聊天框，就可以看到他这边反复显示“正在输入中”。多尴尬啊！秦霜星赶紧停下手。感觉心跳得更厉害了。……呜。怎么感觉社恐越来越严重了……而且是对着荣锋的定向社恐！怎么回事啊！就像面对宋铮学长一样……一想到就紧张，脸红心跳，原本在心里准备好的句子也扁的吞吞吐吐。可是荣锋明明和宋学长完全不一样啊！荣锋那么好，一点架子都没有。跟他聊天的时候，其实很愉快。为什么还是这么紧张……秦霜星感觉到一股无法言说的慌乱。他情不自禁地想象着和荣锋一起坐下来，边吃饭边闲聊的场景。……虽然只是很普通的场景，但就是莫名地，让他慌乱。“……呜……”秦霜星苦恼地捂住脸。救命。光是想想就已经社恐急性发作了！真要见面了，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呢！……但是，要见的。要认真向人家道谢啊。秦霜星深吸一口气。牢记着谈医生的教导，他终于下定决心，认真按下了发送键。荣锋……会答应吗？应该不会拒绝吧……秦霜星开始了忐忑的等待。……“第二小队！上！”烈焰熊熊。钢筋混凝土的房屋结构，在烈火炙烤下，发出奇异古怪的味道。塑料制品像蜡滴一样融化，黑烟滚滚。三名消防队员，身穿沉重的攻坚服，扛着水枪冲进火场。……是一个塑料玩具仓库。幸好只是塑料玩具仓库，不是化工品仓库。不然更危险。即便如此，塑料毕竟很易燃。现场火势还是很大。照理说此处的消防要求应该比其他地方都要高，但只要是人，就难免有疏漏。也难免有天灾，有意外。没有人知道这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当然，眼下这也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救人！根据情报，至少有两名仓库管理员，被困火场。位置不明，安慰不明。只知道极有可能位于仓库最深处……“注意氧气供给！”战友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这种塑料燃烧后有毒！会对大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千万不要在火场摘下面罩！”“知道了——唔！”另一名队友刚按下回答键，余光忽然瞥见荣锋眉头一皱。紧接着就朝他扑来！“小心！”荣锋用力推开他。两个人一起朝侧旁扑去！几乎就在同时，两人原先站立的地方，燃爆起剧烈火光！——是爆炸！“……咳。”荣锋闷哼一声。“没事吧！”战友大惊，连忙去确认他的伤势。“没事。幸好穿了攻坚服。”荣锋笑笑，动作利落地起身，顺手把战友也从地上拉起来。——幸好，只是一个小型原料储存罐，受热爆炸。那种原料并不是易燃易爆物。只是受热升温，体积膨胀，挤压过程中撑爆了罐体。荣锋在第一时间发现了那个罐子即将爆炸的迹象，于是飞身上前，和战友一起伏地。最大限度地减轻伤害。而他自己也只不过是后背被冲了一下。还行。荣锋又咳了一声。战友担忧地看着他，询问的话语还没出口，荣锋就摆摆手。“没事。继续。抓紧时间！”急促的短句。紧张急迫，却又坚定从容。火场不容犹豫。争分夺秒。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是一条命。——不光是老百姓的。还有战友的，自己的。“……好！上！”战友一咬牙，扭头，再次冲向那灼灼火光。“注意燃爆！”“发现受困者！意识丧失！小郑背他出去！”“嵩哥！你受伤了！你先出去！”“控制好水龙！注意给承重墙降温！小心崩塌！”“小心——唔！没事！你先走！”……数小时后。火势总算控制住。冲天火光湮灭，夜色也同样消逝。荣锋大口喘息着，疲惫至极。和兄弟们一起回到消防车边，来不及拧开矿泉水瓶喝水，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全都站在喷淋器下面，仰头承接着消防车里的冰冷水柱。滚烫火热的身躯，仿佛还有余焰燃烧。消防员们一个个都脱了攻坚服，露出年轻健壮的身体。无一例外——每个人，身上都有伤。新鲜的刮蹭，碰撞的青紫。或是相对不那么新鲜的紫黑瘀斑，手术缝线的疤痕……那些像军功章一样，永远印刻在身体上的痕迹。无声的荣誉。荣锋闭了闭眼。任凭清凉的水柱，冲刷他的脸颊，胸膛。冲走一身灼烫。已经是早上了。他在微微清冷的熹光里，看到遥远天际，被朝阳照亮的云彩。一丝一丝的。像被扯开的棉絮。……棉絮也是易燃物。烧起来有股，像烧纸一样的味道。码头仓库这场火，来得快，扑得也快。得亏是在码头，边上就海。水源充足，场地宽阔，消防车进场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现场负责人也很给力，没有逃避责任，一整晚都在帮忙调度，拼命争取。这才避免了更多的人员和财产损失。记者已经来了。围观群众，看了一整晚的救火，大多也已经疲惫。此时都陆续散去。倒是记者还举着话筒，十分敬业地守着。大概是在问他们队长，能不能进来采访消防员。荣锋远远地看到队长摆摆手，口型似乎是在说，他们太累了，晚点吧。荣锋心下一阵感激。身边的战友们，也陆续完成了降温。莲蓬头里的冷水，仿佛让他们重新活过来。不过，彻夜救火毕竟还是掏空了力气。一上车，众人全都七扭八歪，很快打起了呼噜。此起彼伏，像起风时的潮水，又像草原上的野马群。荣锋疲惫至极，习惯性地去摸手机。……不知是从何时起，他养成了新的习惯。荣锋以前出勤，从来不带手机的。哪怕是在基地里训练，他也不爱带着。反正队里如果有事，在基地就能找得到他。其他人……也没什么人会联系他。他爸妈早在他高中时候就去世了。他最好的兄弟，谈兴航也忙。不光要上班，还在搞课题。临床科研两头忙活，很久才约他一次出来喝酒。然而不知从哪一天起，荣锋开始把手机带在身上。像是风筝脚上，缠着唯一的那根线。训练或者出勤，有正事的时候，当然是不看手机的。只有忙完了，会想着去看一眼。今天也是。进火场之前，他把手机丢在了消防车上。直到此时，在战友们震天的呼噜响中，在此起彼伏的潮热呼吸中。他才有时间，有余裕，习惯性地，拿出手机看一眼。——果然有未读消息。视线落在屏幕上。荣锋微扬的嘴角，却在下一秒顿住。心脏狠狠一撞胸腔。“我想请你吃个饭，可以吗？”八个小时前发来的信息。像是遥远的，穿越了数光年的距离，从另一个星球，遥远迟滞地送到他面前的书信。“……”荣锋忽然抬起头，望向天边那一抹霞光。那缓缓升起的，带着浅淡暖意的朝阳。这是不是奖励呢？一闪念地，很荒唐地，荣锋心里闪过这样的念头：这是不是他救火救人的奖励？是不是命运在暗中对他点头，微笑地鼓励他，对他说：好人总会有好报。干得不错！继续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