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参天大树

消防中队的食堂, 就在操场后面。这会儿正好是饭点。宿舍楼里之所以空****地没人，就是因为消防员战士们都在食堂里吃饭。秦霜星想起自己学校食堂里人山人海的场景，心里莫名有些发怵。但是……身体某个地方, 悄悄地，一跳一跳的。那种跳动，奇异地冲破了羞耻, 冲破了社交恐惧。冲破了他紧涩的喉咙，让他轻轻地、软软地应了一声：“……好啊。”……两人又并肩来到了食堂。这次走得速度不慢。毕竟太阳着实是太热了。秦霜星已经走得一头是汗, 很想找个凉快的地方坐下来。他悄悄侧过头去看荣锋。荣锋的训练服也几乎湿透。前胸后背，深蓝色衣衫全都湿漉漉地贴着肌肉。就很……明显。胸肌，背肌，腰腹的精瘦轮廓。“……”秦霜星自觉地移开了视线。感觉这不是可以盯着看的东西。荣锋则目不斜视。两人很快来到了食堂。食堂里果然人山人海。还没进去，扑面而来就一股鼎沸的人声。秦霜星下意识地有些犯怵，忍不住想往荣锋身后躲。荣锋轻声说：“别怕。不要紧的。”低沉有力的嗓音，莫名地很给人勇气。秦霜星定了定神, 攥紧手指。指甲在掌心掐了掐。他深呼吸：“……嗯。”荣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仿佛在确认他的身体情况。——上次在菜市场，差不多的场景里，他是晕倒过的。不过这次好像还好。脸蛋红红的, 但这是因为刚才在大太阳下面走了一圈, 晒的。食堂里空调电风扇都开着, 很凉快。比起中暑昏迷，反而应该担心会不会着凉。荣锋想了想，说：“你一会儿帽子不用摘。”这样会好一点, 不然脑袋吹了冷风, 容易头疼。戴着帽子, 在这种陌生环境里也会更有安全感。“好。”秦霜星小声回答。像只因为害怕而加紧尾巴, 紧贴着主人的小狗狗。荣锋放慢脚步。让他跟在自己身边。熟悉的消防员同事们时不时从身旁走过，端着饭盆，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有人会好奇地问：“这是谁？”荣锋一律回答：“我朋友，来找我玩儿。小孩儿有点怕生。”秦霜星毕竟戴着口罩帽子，人又清瘦纤细。站在身材高大的荣锋旁边，就像个没长开的高中生。他怯生生地，被人问了就飞快地说一句“你好”，然后就再也不开口。确实很怕生。众人也就不过多逗弄他，只是笑眯眯地打声招呼，随后就端着饭盆离开。几次下来，秦霜星心里安定不少。他发现这些消防员哥哥，人都挺好的。亲切和善，跟荣锋也都关系很好。荣锋人缘很不错吧？秦霜星忍不住，偷偷瞟了他一眼。身旁的男人，英俊沉静，挺拔高大。像一棵凛然傲立的青松，巍峨坚定，屹立在群山之间。他遇到熟人的时候，嘴角会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那一瞬间他会变得温和熟稔，像锋利的军刀轻轻收进鞘里。真帅。又开朗又阳光，还这么帅。难怪人缘这么好。秦霜星微微仰着头。连自己都没有发觉，自己此时的目光，多么地憧憬，向往。“你看看你想……”荣锋忽然侧过头来，恰好撞上他的视线。“……！”秦霜星一惊，慌乱地低下头。“……吃什么。”荣锋的话语只停顿了很短的一瞬。随即就像什么都没注意到似的，继续接话道，“别客气，随便点。我们食堂便宜。”“……嗯嗯。”秦霜星努力把视线放到食堂窗口那些饭菜上去，心慌意乱间随口接了句，“我们食堂也挺便宜的。”荣锋笑了下：“那下次去你们学校吃？”“……！”秦霜星本来没想到这一层，被他这么说了，忽然有种自己好像是刻意暗示的感觉。而且……暗示得也太明显了吧！秦霜星忍不住想象了一下，荣锋来学校找他的场景。一定……一定也会引起很多人注意……他那么帅……后知后觉，一阵脸热。秦霜星感到骑虎难下，忍不住又咬了下嘴唇。躲在口罩和帽子后面，轻而又轻地应了一声。“好。”……食堂里排队打饭的人很多。消防队的食堂，菜色品种也很丰富。不过跟宜江大学食堂比起来当然逊色不少。毕竟一个是面向仅仅数百人的消防中队，另一个则是面向足有好几万人的大学校园。嗯……这里没有麻辣烫。也没有小火锅，炒年糕……秦霜星在心里悄悄地想着，已经忍不住想象起，下次荣锋来学校找他时，他带荣锋去吃什么。两人挑了个比较短的队伍开始排队。是炒菜窗口。玻璃窗后面，穿着白色围裙的大妈笑容满面，乐呵呵地给消防员战士们盛菜打饭。握着大铁勺的手完全没在抖的，每一勺都是结结实实。估计也是消防员小伙子们能吃，打得少了不够。总之，大家都看上去很熟络，关系很好的样子。整体的氛围非常好。秦霜星跟在荣锋旁边，有点羡慕他们队伍亲切和谐的氛围。荣锋侧过头来，低声问他想吃哪些菜。秦霜星随口道：“青椒肉丝，还有番茄炒蛋……吧。”荣锋挑眉：“吃这么少？”秦霜星脸上一热，小声道：“我看你们阿姨打菜打得挺多的……我怕吃不掉。”荣锋：“没事，吃不掉我来解决。”秦霜星感觉脸上更热了。他想起上次去商场里吃蜗牛那顿，荣锋也说，随便点，不用担心吃不完。吃不掉的他都会解决。他怎么……怎么这么理所当然的、愿意吃别人的剩饭啊……秦霜星不敢多想，脸红红的，心脏噗噗地，跟着荣锋一起来到窗口前。“荣锋，带小朋友来玩啊！”阿姨热情地跟荣锋打招呼，笑容爽朗，“吃啥！”荣锋：“青椒肉丝，番茄炒蛋。”又点了另外几个菜。这里食堂用的餐具，和他们学校食堂一样，是不锈钢的大盘子。秦霜星眼看着阿姨往饭盘里打了自己要吃的那两个菜，本来已经伸手准备去接了，却没想到荣锋接着又点了几个。也没说要分开装。秦霜星愣了一下。眼睁睁看着阿姨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整盘的菜。不锈钢盘子一共有五个区域，大大小小，可以盛菜也可以盛饭。此时那五块里全都满满当当，装着热腾腾的炒菜。秦霜星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扭过头，呆愣愣地看着荣锋。荣锋脸色如常，伸手接过那盘分量十足的不锈钢餐盘。然后用下巴指指前面，说：“走，盛饭去。”“哦、哦……”秦霜星乖乖跟着走。刚才他就发现了，这个窗口只打菜，米饭和汤在另一边。大概是消防员平日里运动量大，食量也大。食堂索性放了几个巨大的电饭锅，让消防员战士们自己盛饭。吃多少盛多少。电饭锅旁边的墙柱上，贴着大大的“节约粮食”宣传语。秦霜星盛了两碗饭，又盛了汤。正在思考他们两个人现在只剩三只手，怎么把四个碗一起端走时，荣锋伸手过来。大手一张。修长有力的手指，很随意地夹住了两个饭碗。“！”秦霜星震惊。他手好大！“走，找位置去。”他一手托着不锈钢餐盘，一手夹着两个饭碗。目光在食堂四处搜寻。荣锋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桌子上很干净，还没被人用过。距离空调不远，却也不是正对着出风口。这张桌子是靠墙的。不锈钢的桌面，两侧都有长椅。可以坐四个人。秦霜星很自觉地坐到了靠墙的位置。本以为荣锋会坐到对面，却听不锈钢餐盘和桌面轻轻碰响。他坐到了秦霜星的这一边，靠外的位置。“热么？”荣锋问，“冰镇酸梅汤喝不喝？”“不用了。我喝汤就好。”秦霜星隐隐感觉到身旁的热意。像一座温和的火山，高大巍峨。静静地挡在他身前。挡去呼啸狂风，挡去锐利冰雪。挡在这个令他不安紧张的陌生环境前面。让他从走进食堂以来，就一直紧绷着的情绪，忽然间彻底放松。极大的安全感，如同在心里瞬间开枝散叶的参天大树。秦霜星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好怕的了。荣锋会保护好他的。……两个人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吃饭。菜是打在一起的。秦霜星渐渐明白了，什么叫做“你吃不掉的我来解决”。打在一个餐盘里的话，就无所谓剩菜不剩菜的了。而且荣锋挑的另外三个菜，也正好是秦霜星喜欢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鱼段、咕噜肉。——秦霜星口味偏甜。这里的糖醋排骨油光鲜亮，清蒸鱼看上去很新鲜，咕噜肉也是鲜润油亮。如果是自己来吃，秦霜星绝对会在这三个菜里至少点一个。但现在是荣锋请他。秦霜星不好意思点太贵的菜。也怕点得多了，自己吃不掉。没想到，荣锋还是全点了。而且神乎其技的，点的全都是他纠结许久不好意思开口的。……难道他刚才盯着这几个菜露出了垂涎的目光吗！这么明显的吗！秦霜星又是一阵羞耻。脚趾藏在鞋子里，偷偷抠地。吃饭要摘口罩，他的脸红藏也藏不住。幸好可以怪给天气。荣锋看了他一眼，起身，又去拿了两杯冰镇酸梅汤。“喝不掉的话带在路上喝吧。”他插了吸管，把酸梅汤递过来，随口问道，“你骑自行车过来的吗？”“嗯……我家离这儿挺近的……”秦霜星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嘬着酸梅汤。甜丝丝的冰凉，顺着喉管，滑进胃袋。一路消解炎热酷暑。让他滚烫的脸蛋也降温不少。两个人就这样，凑在一处，一边吃饭，一边小声聊着天。外界的一切嘈杂，仿佛与他们无关。荣锋高大的身躯，为他挡住一切纷扰。哪怕有人主动上前，对秦霜星表现出好奇，荣锋也会说一句“小孩儿怕生，别逗他”。强烈的安全感在内心生根发芽。无声无息，坚定有力。倏忽间已是参天大树。……一顿饭吃完，已经是十二点半了。荣锋送秦霜星出了消防队。看着他把没喝完的半杯酸梅汤挂在车把上。荣锋说：“路上小心。”“嗯。”秦霜星点点头，朝他挥手，“再见。谢谢你帮我拿签名！”荣锋笑了笑，也朝他挥手。秦霜星用力一蹬踏板。正午的阳光下，自行车带着链条轻响。带着香樟树气味的清香，恍惚间像极了青春。荣锋站在原地，静默了一秒。对自己说：不要盯着他。不要老是盯着他看。他会有心理压力的。极为克制的目光，从少年清瘦单薄的背影上收回。荣锋转身，正瞧见中队长张潇。“你朋友走啦？”张潇也是刚吃完饭，从食堂溜达出来。正好看到他们两个在消防队门口道别。“嗯。”荣锋淡淡应声。张潇走过来，用肩膀拱了下他，笑眯眯地问：“你那朋友多大了？”荣锋：“23。”“哦，不错。”张潇满脸写着高兴，“有对象吗？”“？”荣锋皱眉，警惕道，“干嘛？”“害，这不是……”张潇哈哈笑道，“你知道我侄女，也是大学生，一天到晚沉迷那个……叫什么，纸片人？她家里都快急死了。我看这小伙子挺不错的，好像就是她喜欢的那种，呃，小奶狗？真是奇了怪了，现在的年轻小姑娘好像都喜欢这种……”“……有了。 ”荣锋漠然打断。“啊？”张潇没反应过来。“有对象了。”荣锋面无表情。语气里透着一丝咬牙切齿。“哦，那真是太可惜了……我们家那侄女……哎荣锋！你去哪儿！”张潇还想夸夸自家侄女，荣锋却已经加快脚步。毫无留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