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终局·六

谢识在他的叫喊声中，猛然睁开双眼。宋魇撑在谢识的上方，捉住他在睡梦中晃动的手，神色有些担忧。床头的帷幔垂落，隔出一片幽暗寂静的小空间，朦胧的昏暗之下，像极了那片幽蓝海域，谢识忽然有些恍惚。过往的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最后一切都定格在那片幽深的海底，宋魇永远伸不过来的手。以及那声几乎要泣出血来的阿识。“阿识？”宋魇很轻地唤他，好像说重一点，他就会消失似的。记忆中那声阿识，与这句话重叠在一起。谢识坐起身，猛地将宋魇抱住。十世的记忆和情感，对他造成的冲击太过强烈，他难以抑制地发着抖，即便将宋魇抱着再紧、再紧，也无法压制这种颤抖。宋魇愣了一下，随后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脊背，安抚他颤抖的身躯。过了很久很久，谢识才一点点平静下来，宋魇听到他沙哑而压抑的声音。“是我重启了第十一次小世界。”宋魇轻轻嗯了一声。“……是我重启小世界让你恢复了记忆。”宋魇抚摸着他，低低道：“我很庆幸我恢复了记忆。”谢识的喉咙在一瞬间肿痛无比，他想，这是魅魔从头到尾最是惜命，最是怕痛，最是懂权衡利弊。宋魇本是……本是不用吃这些苦的。谢识眼眶通红，问道：“我不在以后，你发生过什么？”宋魇默了很久很久，突然将谢识抱得更紧，好似是在他的身上汲取温暖，小声地说：“好冷。”谢识拥住他，又听见他补充一句。“……阿识不见了，好冷。”谢识心中一疼，这疼痛并不猛烈，却十分绵长，就像是有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割在上面，叫他生出无尽的酸楚。“对不起。”他哑声道。“……但我把阿识找回来了。”宋魇吻上谢识还带着红痕的肩头，发出一声满意地喟叹。而不是抱着他冰冷的尸体，无论怎么听，怎么喊，都不能叫他恢复一点热度，睁开眼看看自己。谢识从他的怀中退开一点点，再度吻了上去。这次的吻由他主导，和风细雨，绵长温柔，不似昨晚宋魇那边急切得好似要吃人的态度。宋魇按住他的后脑勺，张开嘴唇，顺从地配合他。两人这回吻了许久，直到吻到气息都快断绝，四瓣缠在一起的嘴唇，才慢慢分开。谢识张着嫣红的唇瓣，微微喘气。忽然，他想起来在无尽海中，洛九歌如此笃定他就是救世之人的态度，好奇问道：“洛九歌也有前几次的记忆？”这实在不能是提起另一个男人的氛围。何况，他还叫着洛九歌的名字。鲛人一族，只有伴侣才能直呼鲛皇的名字。宋魇垂下眼睫，好似有些落寞，他没有回答谢识的问题，而是轻声问道：“阿识觉得他漂亮吗？”鲛族之皇，自然是独一无二的漂亮。同样是不似人的美，他的漂亮与宋魇略有不同。洛九歌是深海生物，空灵清冷中带着幽魅妖性，无法让人说出一句不漂亮来。谢识正要回答，觑到宋魇的表情，瞬间警觉，又将嘴里的话咽了回去。恢复了十世记忆，他当然知道宋魇这个看似柔弱的表情下，透着的危险，嘴里的话瞬间打了个弯，说道：“自是没有你漂亮的。”宋魇睫毛轻抬，看着他，问：“真的吗？”谢识连连点头，本以为逃过这次危机了，正要舒一口气，却看见宋魇突然扑了过来，随后，谢识的唇上一痛。他被咬了。谢识吃痛地嘶了一声。“但阿识还是觉得他漂亮。”宋魇的嗓音中带了点委屈。谢识：“……”小醋坛子，都要酸死了。好在谢识对于哄他这件事十分熟练，便认真地看着他说：“可我只喜欢你。”宋魇似乎就是在等他这一句话，这才重新露出浅笑，说道：“嗯，我也最喜欢阿识。”总算是给哄好了，谢识这口气终于呼了出来，再次问：“洛……鲛皇也有记忆？”宋魇伸出指尖，仔仔细细抹掉他唇角边的水迹，低道：“他只有上一世的记忆。”因他的动作，谢识的脸上轰地一烫，但他却乖乖地，没有动弹，由着宋魇动作。隔了一会儿，他意识到什么，奇道：“你与鲛皇都是二十年前恢复记忆，也就是说，我这一次重启的时间线，是二十年前。黑沼与万象门却出现在千年以前——”话说到一半，谢识便反应过来：“是因为我要封闭小世界，所以红娘局趁我重启世界，彻底封锁小世界前，强行打开了小世界其他的时间点？”红娘局将黑沼传至千年前，以这种方式避开万象门和观世镜的禁锢。但它们没想到，观世镜和万象门一直跟随着黑沼。而系统被他从宋魇身体里驱除，便干脆进入到了他的神识里。小世界封闭，系统是唯一能联系红娘局的人，系统留在小世界，一是可以封印他的记忆，并用红娘局其他员工的记忆进行覆盖，让他误以为自己是红娘局的员工，再利用他寻找琉璃心……不，应该说是世界本源力的下落。二是，可以作为一个锚点。他封闭了小世界，断开了红娘局对小世界的掌控与联系。但系统还存在于小世界中，红娘局便不至于完全脱离对小世界的掌控与联系，他们还可以通过系统对小世界的人物产生影响。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修仙者，在不知不觉间，被傀儡丝侵入。宋魇点头：“我猜测也是这样，千年前，烛夜飞升到了红娘局，红娘局应当开辟出了，除了剧情开启时的时间点。”“烛夜飞升到了红娘局？”谢识回想起，在万象门中看到的那只骨龙。那个沧桑但温和的龙君。“……难怪他说对仙界厌恶至极。”谢识喃喃道：“原来竟是这样。”烛夜不愿留在红娘局，所以飞升失败，回到了小世界。替他守门……守了千年。“烛夜前辈还在门中？”谢识问道。宋魇沉默良久，随后摇摇头：“红娘局一直在试图攻破万象门，他撑了千年，已经撑不住了。”谢识眼眶一红。他知道宋魇的一魂二魄镇在万象门，定然是什么都清楚。烛夜，洛九歌，鲛人族……都是为了小世界，受了千年的苦难。可鲛人族好歹入世，魂灵安息，进入轮回。烛夜魂飞魄散，却是永远都入不得轮回了。“没有办法复活他了吗？”谢识红着眼睛问。宋魇回答道：“若是能在万象门中，寻见他的灵魂碎片，或许还能有转机。”谢识长长吐出一口气，说道：“正好，我们也该去万象门，取回你的魂魄。”说完，他轻叹一声：“红娘局不会那么轻易的善罢甘休，我们恐怕要多做准备才是。”*天外，红娘局。作者坐在悬浮的光屏边，面前半透明的光屏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曾日日夜夜撰写的故事。“删除、修改、让它们天崩地裂，海枯石烂。”主神站在他的身边，没有情绪的说道：“随便你怎么做，都可以。”“我说过了，我没有办法进行修改，小世界已经自成体系，即便是我的修改也不起作用。”作者说。“那就删除！”主神透明头颅里的星云变成黑蓝色，显然心情十分不好，机械音中带着滚滚电流声，说道：“你是作者，你总有办法掌控他们。”作者摇头：“我没有办法掌控他们，就像我未曾写出谢识这个角色，但他却出现了一样。”“所以，你就可以忍受你的故事，变得这样支离破碎？”作者却说：“对于作者来说，我的使命在写完这本书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观众的解读，二创，或者其他与作品有关的形式，都是补全作品的一部分，其中包括作品的自主意识。这是作品的二次生命，我当然应该尊重。”“——比起对故事的绝对掌控，我更希望它能自由发展。”作者说：“你们作为这些小世界的维护者和掌控者，你们见证了一个又一个故事的轮回，我认为你们应该能体会这种感受。”“我们当然不能。”主神居高临下，莹蓝的眼珠中间点着一抹红，射发出某种冷漠而窥探的视线，让人感到一阵不舒服：“小世界对于我们而言，是食物，是能源，而非生命。”作者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对于主神和红娘局而言，他们是高维生物，通过汲取低维世界的能量而运转生存。他们并不在乎低维世界，就像作者也不在意，一根碳化取暖的木头，究竟花了多少岁月生长。也许红娘局没有错，只是……“我的小世界也是这样消亡的吗？”作者问。既然是能源，当然会有枯竭的那一天。小世界不是可以永无止境地被重启轮回的。主神似乎猜到了作者想要说什么，没有回答。作者转回头，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眼，收回双手说道：“你们杀死我的故事没有错，我维护我的故事也没有错。”“我不会再进行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