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宸被温凉牵着走出了那间狭窄的储物间。盘塔旋转楼梯上堆满了尸体,血气还温热,腥风一阵阵地撞击着两人的鼻腔。身后源源不断地涌上身着各色军装的士兵,他们混打在一起,五颜六色的电子流束像是黑夜绚烂纠缠的烟火,随着生死明灭。方宸无心纠缠,却步履维艰。他右手在空中高举,瘦而有力的手腕拧转半周,掌中电子如同飞雪砸霜,在他周身拥挤攻击的士兵被径直推开半米。仿佛两人周身有一堵无形的墙,隔开了所有喧闹。“白脸...白脸狐狸!!”被击倒的士兵中,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方宸立刻分辨出柴绍轩的呻吟,他伸手拉起满身是伤的柴二哈,焦急地问:“你不在家当你的大少爷,跑出来干什么?知不知道这里很危险!!”“当个屁的少爷!!我爸都成那样了,你让我在家里安心等消息?!”“...好,那就一起。”方宸左手拉温凉,右手拽柴少爷,三人像是飞速旋转的钻头,从尸山人海里杀出了一道血路。军卫法庭审判庭里堆着被烧焦、被肢解的尸体,尸体散落一地,方向指向天台。方宸心跳得越来越厉害,像是要蹦出来一样。面前,便是最后一道虚掩着的门。门缝中,坐在轮椅上的叶既明正用枪指着柴万堰的额头,后者腹部中了一枪,血流如注。他身后的许振飞已经被打得站不起来。刘眠反扣着他的手腕,右脚踩在他的膝窝,可老军官依旧拼了命地向柴万堰的方向挣扎。“柴叔,我只要一百三十五个坐标点,我并不想要你的性命。”叶既明的声音虚弱,似乎受了不轻的伤,但握抢的手却很稳,枪口毫不发抖。“给你以后,你打算怎么做?”“毁掉。”“你毁不掉的。”柴万堰捂着伤口,边喘边笑,“为了加速进化,我在每个工厂里都安放了超过等同于百枚氢弹当量的铁磁体,你毁掉他们的同时,会直接摧毁整个大陆。”“我有办法。我...”叶既明声音忽得一弱,左手拳身紧攥,放在轮椅上的左手手臂忍不住地发颤。他压下了痛苦,艰难地抬眼,已经没了力气解释,只能用浸满水色的双眼望着柴万堰,低哑地重复着一句话:“...请你,交出来。”柴万堰疲惫地放下捂着伤口的右手,指缝都是血迹。他缓慢地抬起手,慢慢地拍了拍叶既明削瘦的膝盖,留了半个血手印。“孩子,干什么这么偏执?为什么非要扳动既定的航线?”“...因为方向错了。”叶既明轻声说,“柴叔,我爸他错了。我活着,只是为了纠正他的错误。”“什么?”柴万堰一怔,又细细地打量着叶既明的五官,最后落在那双眼睛上。他反反复复地看了许多遍。“...我竟然没看出来。”不止是柴万堰,还有许振飞,还有所有在场的旧西境军官。他们用或激动或震惊的目光望向叶既明,而柴万堰向前挪了半步,握着他的肩,抖着声音高声笑道:“很好,很好!!老方的孩子居然还活着,很好!!”叶既明慢慢放下手臂,丢掉了枪,近乎恳求道。“柴叔,所以,请你快点告诉我那一百三十五个坐标,不要让爸的错误变得无法挽回。”柴万堰笑意稍微淡了些,眼中虽然有喜悦,更多的,却是对信念的笃信。“孩子,我不能给你。加速进化、自我抵御天灾,这才是人类唯一的活路。”“柴叔!!!”叶既明大吼,牵扯到了伤口,痛得弯下了腰。“让我来吧。”一道陌生的声音自视觉死角传来。门后的温凉忽得动作一僵,连方宸也屏住了呼吸。仿佛脊背上爬满了多脚的黑蝎,令人不寒而栗。旧日战场上的记忆被隐约激活,无数战友的鲜血在眼前挥洒,温凉按着太阳穴,眼瞳泛着深刻的怒意。“...关山。是他。”一个保养良好的中年军官缓步而出,旧海派的部下自动地撤出叶既明的守护范围,悄悄地将他簇拥在中心。“老柴,好久不见。”柴万堰头都懒得抬。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对着叶既明大声嚷嚷:“孩子,你看见没有,跟他这种人为伍,只会被过河拆桥。你以后,得离他远一点。”叶既明微微摇头。“柴叔,我不在乎我的以后。我只想请你交出坐标。”关山插足两人之间,半蹲,与柴万堰视线平齐。他的表情谦和、神色和蔼,军装整齐无褶皱,与叶既明和柴万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好像不是刚刚经历过激烈的奋战,而是刚刚赏花赏月回来。“老柴,你不交,小叶是不会放你走的。你还是配合一点,怎么样?”“放屁。”柴万堰冷哼,“我宁可跟十个小叶打交道,也不想跟一个你说话。你太毒,跟你那只狗屁蝎子一样。”“说什么呢,老柴,我一直是很支持你的。否则,这些年也不会退居幕后,安稳地过日子,不是吗?”关山唇边又扬起了和蔼的笑,看得柴万堰浑身起鸡皮疙瘩。“安稳?你什么时候安稳过?”柴万堰视线滑了一圈,落在他身后那些旧东陆干部的脸上,“你走了,留下一堆动不得、挑不得的刺儿头,事事跟老子作对;还有你组建的那狗屁散兵军团,给老子添了多少麻烦?!黑市我就不提了,反正都是你的黑心眼,说得老子舌头犯恶心。我看,你们关家也只有一个关丫头能拿得出手了。干脆,你以后让关丫头也离你远点,别被你带坏了。”任柴万堰谩骂,关山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被冒犯的难堪,涵养极佳。他的部下放了一张座椅,关山安静地坐在一旁,旁观着柴万堰唾沫横飞的谩骂;他的姿态庄重,一举一动极为严肃,与柴万堰随心所欲的到处骂人截然不同:不说话时极有威严,说起话来,却让人深感温暖。这样的人,深谙兵法,柴万堰不是他的对手。等柴万堰骂累了,血流不止时,关山才缓慢地蹲下,伏在他耳边,与他低语:“指挥秘钥,是你的视网膜和液态电子云,是吗?”柴万堰脸色猛地一变。两人是老对手了,柴万堰任何表情波动都逃不过关山的眼睛。后者心领神会地笑了。他缓缓站起,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叶既明。“他不肯说,那就...”‘呯’。一声枪响。站在角落里的郑奇正伏在一柄狙击枪上,总是佝偻的背此刻笔挺、鼻梁上架着的花镜也不翼而飞。他的动作利落,一击即中,无人来得及阻止。柴万堰怔怔地看向自己的胸前,血汩汩地向外涌,他觉得好笑似的,抬手去堵了堵,没堵上。“别看了,再也,别看了。你的眼睛,就这样交给我吧。”关山微笑,半跪在柴万堰面前,左手捏住他的肩,右手取出一柄刀。‘沙’地一声,刀刃出鞘,寒光一闪!刀尖齐齐地贴着柴万堰的眼眶切了下去,他的手腕极为仔细地按照眼眶轮廓旋转着,他的神情专注而严肃,血迸溅而出时,他甚至还细心地拭去。便是如此,他终于完整地剜出了那一双眼睛。水淋淋的,还在滴血。柴万堰脖子梗得红紫,青筋暴起,嘴巴一张一合地抽搐,可却不肯发出一声嚎叫。他的眼眶已经空了,里面只有一汪血滩,眉骨却骇然耸立着,像是用灵魂暴视着心狠手辣的关山。许振飞双膝一下卸了力气,扑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大吼:“老首长!!!!关山,我要弄死你!!!!!”叶既明大惊。他算来算去,没有预料到关山敢直接动手杀人取眼。而关山的野心不止于此。郑奇的狙击枪位置微调,对准叶既明的心脏,又是一枪出击。“既明!!”刘眠毫不犹豫地用背替他挡下了一击,而下一发子弹接踵而至,叶既明眉眼一凛,右手轻甩,用磁场击飞了子弹,想要反杀狙击手郑奇,却偏了角度,与后者擦肩而过。在关山的微笑纵容中,郑奇又开一枪。从偏离轨道的子弹就能推算,叶既明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他能避开一击,绝对避不开第二弹。子弹破风,凶狠地直取他的性命。蓦地!一道明亮紫色流束如锐利的飞箭,替他击飞了子弹,堪堪救下了体力透支的叶既明。他睫毛轻颤,张开眼时,看见了那张思念已久的脸。“...哥。”方宸蹲在他的面前,双眼通红。方宸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鼻音,总让叶既明想起方宸小时候红着眼睛不肯哭的倔强表情。叶既明指尖轻颤,轻轻摸了摸他的后脑,似乎是无法抑制的本能反应。“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想起来?”叶既明声音总是很温柔,温柔到让人觉得悲伤。他的下颌被划伤,右手全是血洞,无法抑制的核心在他的筋骨血肉里狼奔豕突,能清晰地看见他的皮肤一突一突地起跳**。“我没有想起来。可你的反应让我明白,我的记忆都是真的。”方宸笃定地抓着叶既明的手腕,生怕他否认、生怕他翻脸不认人。“……”叶既明没有承认。不知是不敢,还是不愿。-----讲真。这篇文,哥哥真的全程在铺暗线。他真的很不容易。真的,所以别骂他了。我心疼都来不及了老柴也不完全是坏人哇,他们敌对,只是为了各自的信念,没什么私心的。只能说是,想法很美好,但现实很残酷,